在成都平原南缘,锦江与鹿溪河交汇处,有一片土地,自东汉末年起便被祥瑞之光照耀,因“黄龙见赤水”而名动天下。这片土地,就是位于双流区黄龙溪镇中心地带的黄龙社区。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古镇,而是一部活着的史书——一页页翻过,是三国风云、码头喧嚣、移民足迹、火龙腾跃;一行行读来,是青瓦粉墙、吊脚楼影、古榕浓荫、府河号子。黄龙社区,以其“景区、城镇、乡村、飞地”四重结构的独特肌理,将历史的厚重与生活的烟火气编织成一幅流动的川西画卷。
黄龙之名,非凭空而来。据《三国志·蜀书》载,建安二十五年(公元220年),武阳郡赤水(今鹿溪河口,古称“回水沱”)忽现黄龙,盘旋九日方去。彼时天下大乱,群雄逐鹿,谶纬之学盛行,“黄龙见”被视为天命所归之兆。这一祥瑞,迅速成为刘备称帝前最重要的舆论策源地。次年,刘备于成都登基,国号“汉”,史称“蜀汉”。黄龙溪,因此不仅是一条河流的名字,更成为政权合法性的象征符号。
《华阳县志》有言:“黄龙所见之地,黄龙溪以是名矣。”这短短十字,道尽了此地与华夏正统政治叙事的深刻勾连。千百年后,站在鹿溪河畔,看水波不兴,仿佛仍能听见那九日龙吟穿越时空,在锦江的晨雾中低回。黄龙社区,正是这祥瑞之地的核心承载者——它不只是地理上的延续,更是文化记忆的容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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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成都平原南缘,锦江之水一路浩荡,却在牧马山余脉前,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轻轻一挽,便转了性子,折入一条清渠。这道力,便是古佛堰,人称“小都江堰”。它虽没有都江堰那吞天沃日的磅礴,却以一份精妙入微的执着,在丘陵与平坝的交界处,谱写了一部流淌了二百六十余年的水的壮歌。
清乾隆二十五年(公元1760年),那时的川西,田畴渴望甘霖,彭山县令张凤翥四处踏勘,寻找水源。终于在黄龙溪古佛洞前窥见天机:此处水势稍高,可引水灌田!一个大胆的构想,打破了县域的藩篱。他奔走联络华阳、仁寿二县,三县父母官的手,为水而握在了一起。
工程之难,超乎想象。最初的堰口土松易崩,只得向上游寻觅。鸡公坝,岩石绵亘四百余丈,“凿之匪易”;对岸南河水势汹涌,直冲堤岸。智慧的微光,总是在山重水复处闪现。他们最终选定古佛洞上的野桂坝,于乾隆二十八年十月,挥动了第一锤。次年二月,渠成。然而,水低堰高,引而不畅。这份挫败没有击垮他们,反而催生了更宏大的规划:再上溯二里,自罗家林起,开凿一条长达八十余里的水脉,直抵彭山江口。
(图片由AI生成)
于是,最壮阔的一幕上演了。在今黄龙社区所在的这段山岩上,工匠们用最原始的铁钎与汗水,向沉默的石头讨要一条生路。一千二百多米的人工石渠,硬生生从山腰剖出。其中近半,为了节约土地与便利生活,被巧妙地加盖,形成了“骑街沟”的奇观——“渠在街下,人在渠上”。更有那三百余米的隧洞,穿越坚硬的鸡翅拐山体,将光明与水,一同引向山的另一边。这不再是简单的开渠,这是一场人与大地的深刻谈判,是一次将地理劣势扭转为人文胜景的智慧创举。
渠成,水至。清冽的锦江水,开始润泽华阳、仁寿、彭山三县一万余亩“望天田”。更令人叹服的是随之而来的“法典”:凿石筒三十三处,按田亩千亩配水三寸五分,多寡有度;分上中下三则水田,按则缴纳岁修银两,公平明晰;设三县堰长,专驻堰头,各司其职。一套集工程建设、资源分配、组织管理、财务核算于一体的精密制度,就此诞生。民国年间,更演化出“三县衙门”的民间说法,堰长、沟长、撵水夫,层级井然。这哪里只是一道堰?这分明是一个建立在流水之上的、微缩而自洽的水利共同体。它闪耀的,是与都江堰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同样璀璨的东方治理智慧——顺应自然,而非征服;精细协作,而非独断。
信仰伴水而生。水是福祉,亦是莫测的力量。于是,与“古佛”之名相呼应的金华庵,便巍然矗立在牧马山东麓,临河望堰。这座始建于北宋,重建于乾隆年间的道观,五重殿宇依山攀援,三十米高差全由岩石凿就,隔河望去,气象森然。庵名“金华”,供奉的却是观音、玉皇、三清,释道交融。传说古佛洞场镇是按先有庙(金华庵)后有街而修的,因庙内有大佛一尊,又有庙在先,“先即古也”,故名“古佛”。 这或许暗示,在浩大水利工程动工之前,人们早已在此地虔诚祈求风调雨顺的庇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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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黄龙社区,如同步入一座露天的川西建筑博物馆。保存有建于清代的街区7个、巷子9条。街道两旁有保存完好的传统清代民居76套(座),有木结构、砖木结构,有抬梁式、穿斗式、硬山式、悬山式、歇山式,临河吊脚楼,各具特色。还有传统川西民居大院4座。鱼鳅巷唐家大院,这座已有三百余年历史的市级文保单位,以七柱穿斗结构撑起一个家族的荣光;下河街杨家大院,坐西北朝东南,始建于清末,穿斗式梁架结构,小青瓦屋面,为黄龙溪镇重点保护民居。四合院由正堂、门厅、东西厢房和耳房构成,有院墙。西厢房、耳房及正堂大部分保存较好。大院大门口八字影壁是近年拍摄电影《狂》时所建。这些代表建筑,对研究成都平原建筑艺术及民俗民风等具有重要意义。
更令人惊叹的是其公共建筑的多元融合。金华庵依山而筑,五重檐硬山式木构,佛像庄严,香火绵延;三县衙门坐西向东,大门、天井、正堂、厢房布局严谨,是成都仅存的清代水务衙署,见证着华阳、仁寿、彭山三县共治一水的古老智慧;而武昌会馆、广东会馆(南华宫)等移民会馆,则封存着湖广填四川的历史密码。会馆墙壁上刻着“山西”“黄州”等地名,戏楼藻井精雕细琢,既是同乡议事之所,亦是川剧座唱、火龙排练的舞台。
尤为独特的是“一街三庙”格局:古龙寺居中,镇江寺临江,潮音寺靠上游,三庙分列正街两侧,与民居犬牙交错,形成“街中有庙,庙中有街”的奇观。这种宗教与日常生活的无缝交融,在全国古镇中实属罕见。庙宇不仅是信仰空间,更是社区生活的节点——婚丧嫁娶、节庆集会,皆绕庙而行,神人共居,烟火与香火同燃。
悠久的历史赋予了黄龙溪深厚的文化底蕴。古蜀文化、三国文化与民俗文化水乳交融,两江交汇与川西建筑天然融合。如今,古镇保存下来的“十古”:古街巷、古民居、古衙门、古寺庙、古码头、古堤、古佛堰、古树、古战场、古崖墓,共同形成了黄龙溪古镇“千年水码头,古镇黄龙溪”不可复制的特色和旅游金字品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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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说建筑是黄龙社区的骨骼,那么非物质文化遗产便是其血脉与灵魂。
每年正月初二至十五,黄龙溪的夜空被火龙点亮。国家级非遗“火龙灯舞”在此上演:数十壮汉赤膊举龙,随鼓点翻腾,人群手持竹筒烟花喷向龙身,火星如雨,龙口吐焰,人火共舞,勇武豪迈。这一习俗源于东汉,盛于南宋,既是驱邪纳吉的仪式,亦是对“黄龙”祥瑞的千年回应。火龙所过之处,锣鼓震天,笑语喧哗,整条古街化作一条燃烧的河流。
而在白日的锦江之上,曾回荡着另一种声音——府河号子。这是木船时代船工们协调动作、抒发心绪的民间歌谣,旋律舒展平和,却饱含川西平原的温润与坚韧。如今,航运已逝,但号子声并未绝响。社区通过培训班、展演活动,让这“水上川剧”在茶馆、戏台、节庆中重生。一位老船工曾言:“号子一喊,江就活了。”这声音,是黄龙溪作为千年水运枢纽的记忆回声。
此外,川剧围鼓在茶馆清唱,一根面拉出“长长久久”祝福,芝麻糕甜润如旧时光……这些看似微小的技艺与习俗,实则是非遗文化在黄龙社区“活态传承”的生动呈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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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龙社区的版图上,有一块奇特的“飞地”——沈家坝,今名陈新村。它位于眉山市彭山区锦江镇境内,与黄龙溪镇主体隔江相望,距离不足一公里,行政隶属于双流区黄龙社区4组、5组,居住着700余位居民。
这块飞地的形成,是行政区划变迁的活化石。原属仁寿县府河乡,20世纪50年代划入彭山县时,沈家坝却被划给华阳县;20世纪60年代再划入双流县;20世纪80年代因重名,取“陈家嘴”与“新建村”各一字,得名“陈新村”。这里的居民,虽身处彭山,却自称“黄龙溪人”。红白喜事按黄龙溪规矩操办,方言讲的是保留入声的“黄龙溪雅言”,节庆参与火龙灯舞,生活用水引自岷江,天然气接入双流管网。他们心理上从未割裂于黄龙溪的文化母体。这种超越地理边界的认同感,恰是黄龙社区文化凝聚力的极致体现——文化,比地图更真实。
如今,沈家坝正借乡村振兴东风,发展民宿、生态农业,打造“宜居宜业和美乡村”。飞地不再是管理的难题,而成为资源互补、文旅融合的新空间。
一砖一瓦皆故事,一街一巷尽风流。黄龙社区不是空心化的商业布景,而是一座“活着的古镇”。从20世纪80年代起,《芙蓉镇》《海灯法师》《秦时明月》等数十部影视作品相继在此取景,黄龙溪因此被誉为中国十大影视基地之一,传统文化在光影中焕发新生。
从“黄龙见赤水”的神话启幕,到今日“景区+城镇+乡村+飞地”的现代治理实验,黄龙社区始终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点。它没有将历史封存于玻璃柜中,而是让古建筑住人、让非遗表演、让老街卖菜、让飞地种粮——文化在使用中传承,在生活中延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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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 核:玲 姐 琳 琳
来 源:双流发布
主办单位:中共成都市双流区委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