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舞台艺术众家议】
贴近生活的平实动作 温润活泼的真挚情感
广场舞彰显群众文化的共情力
作者:金 浩(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)
广场舞是一种未脱离日常生活的群体性文艺活动。在现代语境下,它指民间非职业化的舞蹈才艺展示,并在“广场”这一公共属性的加持下,凸显出鲜明的集体参与性。相较于舞台化舞蹈表演,广场舞在组织形式、参与规模、动作特征及功能定位上存在鲜明差异,它不仅是大众可学可会的舞蹈习得方式,更是属于普通百姓的“舞蹈方言”。老百姓敢跳、爱跳、会跳,更是在舞动中照见自我,收获情感共鸣。广场舞之所以能展现出动人的视觉与形式美感,正是在于普通群众能从中体会到彼此之间的亲近感,从而产生真正的艺术感染力。
广场舞发展的几十年间,其价值意义未有定论,而是始终在与人民群众的互动中不断丰富与延伸。广场舞爱好者们从欣赏舞蹈到热爱舞蹈,直至投入其中,用舞蹈抒发情感、彰显自我,反映出的正是今日中国老百姓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追求,也映照出近年来我国群众文化发展取得的丰硕成果。乐观向上的广场舞,不仅可以帮助舞蹈爱好者通过肢体表现自我,鼓励普通人在众人面前展现真实自我,还可以通过舞蹈爱好者在社会上产生的积极影响,让更多的人体验舞蹈带来的乐趣。
有人说,广场舞的艺术语言趋于直白,在形式创新与内涵表达上略显单薄。然而,在去年的一次广场舞的比赛现场,我却观察到,参赛作品不仅展示出对视听效果的追求,创作者们更是仔细推敲动作细节,认真对待每个新鲜的艺术想法,结合群众文化的特点,激情而严谨地创编每一个舞蹈段落,使作品充满创意,实现“出新未出格”。这也引发了我的思考:什么样的广场舞才是贴近老百姓生活,能让人民群众欣然舞动、乐在其中的?
我想,我们不能以艺术类型化、均质化的标准对广场舞进行简单界定和归类。广场舞的舞蹈语言自然生成,节奏不徐不疾,从视觉呈现到与观众的公共互动,皆体现出高度的肢体协调性。情节简单、情绪张扬,这种自然感和有机感,是广场舞反复呈现的特质之一,体现了广场舞“生活不必太匆忙,艺术也不必太深奥”的“艺术初心”。它既保留了舞蹈艺术的空灵、留白与节奏感,又在当下的媒介环境中找到亲密、轻巧的新姿态,因此才能悄然生长、扎根在人民群众心中。
“群众文化,半壁天下”。广场舞的发展不在于树立一种排他的、单一的艺术标准,而在于确立以现实为根基、以想象力为方法、以人文情怀为观照的创作原则。它具有强大艺术生命力,并非静止的河湾,而是容纳百川、奔涌向前的活水。我从广场舞中,总能感受到一种治愈之力,这种力量源自贴近生活的平实动作,更源于温润活泼的真挚情感。诚然,仅追求形式的舞蹈是肤浅的,广场舞则“由形入象”,以感性的、有节奏的身体动作表意,通过视觉化的整体输出迅速感通人心,将一群普通人联结起来。事实上,广场舞的创作目标,绝非仅对艺术张力的追求,更在于彰显群众文化的共情力。
要说广场舞进一步向前发展所面临的深层隐忧,我认为体现在风格与特色上的两方面:一是与舞台化创作走得过近,二是与啦啦操等舞蹈类型的技术太过靠拢。要看到广场舞是群体性的,但其中也蕴含即兴、下意识、灵感与创造力。广场舞在带来新鲜感的同时,也伴随着不确定性,呈现出情绪的轻盈和生活的松弛。“不确定性”正是广场舞语言中最富弹性的部分,那种似显非显、似止未止的动势处理,让广场舞处于一种开放状态,群众得以自由参与,自行感受,这是广场舞最大的魅力所在。广场舞作为群众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式之一,其发展最为关键的仍是创作者要脚踏实地地深入观察生活、思考理解艺术,才能创作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。
舞蹈的本质,是人类对精神超逸的渴望,它穿越艺术的斑斓时空,让生命随肢体舞动,使人收获支配生活的热情与力量。正是因为“舞蹈的工具”人人皆有,大众才会希望参与到舞蹈艺术之中,进而生发出新的审美期待。我们既要看到中天皓月,也要看到满天繁星。作为最接地气的广场舞,或许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带给我们更多惊喜。
《光明日报》(2026年04月15日 16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