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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 为讨贵妃一笑,他罚她赤脚在雪地里跳一夜舞 上

发布时间:2026-03-11 00:00:00  浏览量:3

上篇

为讨贵妃一笑,他罚她赤脚在雪地里跳一夜舞。

她脚底的皮肉粘在青石板上,他却在暖阁中搂着新人温酒。

次日,他命侍卫去传话:“告诉王妃,待清欢消气,本王自会补偿她。”

侍卫颤抖着捧回一封血写的和离书,和一截被匕首斩断的脚趾。

“王爷,王妃……留下和离书走了。”

五年后,敌军城下,她一身戎马立于万千兵马之前。

他红着眼求她回来:“本王知道错了,你要什么补偿都行。”

她挽弓如满月,箭尖对准他的咽喉,轻笑:

“萧纵,那一夜太冷了。本宫如今,只想送你下地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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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永安十八年的第一场雪,落在了沈清辞的睫毛上。

她跪在镇北王府的正殿外,膝盖底下是冰凉刺骨的青石板,膝行而来的两道血痕已经被新雪覆盖。殿内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靡靡入耳,隐约可见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姬正旋转如飞。

两个时辰前,她还是这王府的女主人。

“沈氏,贵妃娘娘说了,她如今见了你就头疼。”传话的太监捏着兰花指,尖细的嗓音像是淬了毒,“王爷口谕——罚你脱去鞋袜,赤脚在这雪地里跳一夜舞,什么时候娘娘消气了,什么时候停。”

身后的丫鬟秋月扑通一声跪下来,死死抱住那太监的腿:“公公,求您行行好,我们王妃前日才小产,身子还没好利索,这大雪天的赤着脚,会要了她的命啊!”

“滚开!”太监一脚踹开秋月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清辞,“王妃,请吧。您要是不跳,那就是抗旨不遵,连累的可是沈家满门。”

沈清辞慢慢抬起头。

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上未落墨的留白,唇上没有半点血色,唯独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是望不到底的古井。

“是本宫小产,还是有人在本宫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,你回去问问你的主子,她心里清楚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萧纵呢?让他亲自来跟本宫说。”

太监脸色一变:“大胆!敢直呼王爷名讳——”

“本王在这里。”

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清辞回头,看见萧纵踏雪而来。他穿着玄色大氅,领口露出一圈狐裘,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冷峻。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娇弱的女子,正是新入府的贵妃苏清欢,此刻正用帕子掩着口鼻,眼眶微红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
“王爷,臣妾就说算了,姐姐也是心里有气……”苏清欢的声音软得像江南三月的柳絮,“那安胎药的事,臣妾真的不知情,姐姐误会臣妾也就罢了,可别冻坏了身子。”

萧纵揽着她的肩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。

“沈清辞,朕念你为王府操持多年,今日之事,只要你诚心向清欢认错,跳完这一夜,朕既往不咎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冷下来,“别让朕说第二遍。”

雪越下越大了。
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雪地上被风吹散的雾气。她缓缓脱去绣花鞋,褪下罗袜,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脚。

脚踝处,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——是六年前,她替他挡下刺客那一剑留下的。

“好。”

她说。

02

第一脚踏在雪地里的时候,沈清辞浑身都僵了一瞬。

那种冷,不是从皮肤渗透进去的冷,而是像无数根细针,从脚底密密麻麻地扎进去,顺着骨头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口。

她开始跳。

没有音乐,没有节拍,只有雪落在肩头的声音。她跳的是六年前的《惊鸿舞》,那是她及笄那年,在宫宴上跳过的舞。彼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,隔着人群看她,眼神炽热得像要把人烧穿。

“本王要娶她。”那夜,他跪在父皇面前,声音掷地有声。

“沈家不过是商户出身,她连皇商都算不上,你一个亲王,娶她做正妃?”先帝皱眉。

“儿臣不管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得像淬过火的铁,“儿臣只要她。”

沈清辞闭上眼睛,脚尖在雪地上旋转。

暖阁里,苏清欢倚在窗边看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“王爷,姐姐跳得真好。”她轻轻扯了扯萧纵的袖子,“让她进来吧,臣妾不生气了。”

萧纵低头看她,眼神柔和下来:“你呀,就是太心软。”

他揽着她走回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

“让她跳。长长记性也好。”

一个时辰。

两个时辰。

雪已经积了三寸厚。

沈清辞的脚底早就没了知觉,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记忆中的动作。每一个旋转,脚下就留下一摊淡淡的红——那是皮肉粘在石板上,被生生撕裂的痕迹。

秋月跪在旁边,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拼命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王妃脚下的血,可刚擦掉,新的血又渗出来。

“王妃,别跳了……求您别跳了……”秋月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
沈清辞没有停。

她看着暖阁里透出的光,看着窗纸上依偎在一起的两道人影,忽然想起成婚那夜,他挑开她的红盖头,眼里像落满了星星。

“阿辞,本王此生,绝不负你。”

骗子。

她转过身,雪地上留下一行血色的脚印。

03
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雪终于停了。

暖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,萧纵披着大氅走出来,看见雪地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,眉头微微一皱。

“行了,别跳了。”

沈清辞的动作顿住,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
萧纵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她脸上没有泪,没有怒,甚至没有半分表情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平静得有些骇人,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
“传本王的话,告诉王妃,待清欢消气,本王自会补偿她。”萧纵偏过头,不愿多看,“来人,扶王妃回去休息。”

两个婆子小跑着上前,刚碰到沈清辞的胳膊,她身子一软,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
“王妃!”

秋月扑上去,却看见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睛,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扶我回去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备纸笔。”

沁芳阁。

沈清辞坐在桌前,提笔蘸墨,手却抖得厉害。

不是因为在雪地里冻了一夜,而是因为小腹传来的阵阵绞痛。那种痛她太熟悉了——三天前,她也是这样疼着,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见天日的孩子,变成一摊血水。

她的手按在小腹上,慢慢写下第一个字。

“萧纵:”

墨迹在宣纸上晕开,她顿了顿,继续写下去。

“臣罪该万死,不能再侍奉王爷左右。”

“六年前,你跪在先帝面前说要娶我,说此生绝不负我。我信了。我带着沈家全部家财嫁入王府,替你铺路,替你挡剑,替你笼络朝臣。你登高位那日,朝中半数官员都受过沈家的恩惠,可你说,这是本王自己的本事。”

“三年前,你带回苏清欢,说是贵妾。我应了。你说她还是个孩子,让我多担待。可她往我的安胎药里下红花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
“五日前,我们的孩子没了。你来看了我一眼,转身去了她的院子,因为她受了惊吓。”

“昨夜,大雪。你让我赤脚跳舞给她赔罪。我跳了。”

“萧纵,你还记得吗?六年前的今天,你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,对我说,阿辞,本王这辈子只要你一个。”

“那时候的雪,比现在暖。”

一滴墨落在纸上,洇成一团黑。

沈清辞放下笔,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那把匕首。

那是萧纵送她的定情信物,削铁如泥,刀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同心”。

她褪下袜子,露出那双已经血肉模糊的脚。

最严重的伤在左脚小趾,那里的肉已经翻出来,隐约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。她用匕首抵住那根脚趾,闭上眼睛,用力一割。

“王妃!”

秋月的尖叫刺破清晨的寂静。

沈清辞睁开眼睛,看着那截断趾落在宣纸上,血喷涌而出,将整封和离书染得通红。

她把和离书叠好,和那截断趾一起,放进一只锦囊里。

“拿去给萧纵。”她把锦囊递给秋月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就说,臣女沈清辞,与王爷和离,从此恩断义绝。沈家的东西,本宫要全部带走。”

秋月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:“王妃,您的伤……”

“不碍事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,每走一步,地砖上就印下一个血红的脚印,“本宫的人,已经在城外等着了。”

沁芳阁外,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二十几个黑衣人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
为首那人抬起头,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,眼中满是心疼。

“小姐,属下来迟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
那是萧纵从未见过的笑容——不是温婉,不是隐忍,而是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锐利。

“阿昭,带本宫回家。”

04

锦囊送到萧纵手里的时候,他正在苏清欢的房里用早膳。

苏清欢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粥,笑盈盈地夹了一筷子酱菜:“王爷尝尝,这是臣妾家乡的腌菜,最是开胃。”

萧纵接过筷子,还没来得及尝,房门就被人撞开了。

是昨夜传话的那个太监,此刻脸色白得像见了鬼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手里的锦囊抖个不停。

“王、王爷……王妃她……”

萧纵眉头一皱:“好好说话。”

太监咽了口唾沫:“王妃……留下和离书,走了。”

萧纵手里的筷子顿了顿,脸色微微一沉: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沁芳阁里一个人都没有,丫鬟婆子全不见了,只留下这个锦囊,说是给王爷的……”

萧纵接过锦囊,打开来。

一封信落出来,上面的墨迹已经被血洇得模糊,只隐约能看见“萧纵”两个字。

还有一截东西,啪嗒一声掉在桌上。

苏清欢低头一看,发出一声尖叫,整个人往后一缩。

那是一截女人的脚趾,断口处白骨森森,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。

萧纵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展开那封血书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。

“萧纵:臣罪该万死,不能再侍奉王爷左右……”

“六年前……我信了……”

“我们的孩子没了……你来看了我一眼……”

“昨夜,大雪……我跳了……”

最后一行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:

“萧纵,此生不复相见。若有来生,愿你我从未相识。”

萧纵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掀翻了桌子,碗碟碎了一地,粥汤溅了苏清欢一身。

“人呢?!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她那个样子,能走多远?!给本王追!”

侍卫长硬着头皮跪下来:“王爷,追了……城外突然冒出来一队人马,人数众多,训练有素,咱们的人……拦不住。”

“什么人?!”

侍卫长低下头:“看旗号,是江南沈家的人。”

萧纵愣住了。

江南沈家。

那个他从来瞧不起的商户沈家,那个他以为只是沾了皇恩才能攀附权贵的沈家。

他忽然想起来,六年前,他跪在先帝面前求娶沈清辞的时候,先帝问过他一句话:“沈家虽是商户,可你知不知道,江南一半的粮道,都在他们手里?”

他当时没在意。

他在意的,只是那个在宫宴上一舞惊鸿的女子。

苏清欢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王爷,姐姐她……也太过分了,就算有气,也不能这样吓唬人啊。那脚趾……定是假的,故意让王爷心疼的。”

萧纵低头看她。

苏清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讪讪地松开手。

“滚。”

萧纵说。

他转身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。

“传令下去,封锁城门,给本王搜。”

“挖地三尺,也要把她找出来。”

05

一个月后。

京城,镇北王府。

“王爷,还是没有消息。”

书房里,萧纵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封血书。一个月了,他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,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。

“粮道那边呢?”

“回王爷,沈家在一个月前突然关闭了所有商号,所有货船全部停运,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京城的宅子也空了,只留下几个老仆看门,一问三不知。”

萧纵闭上眼睛,手按在额角。

一个月了。

那个在雪地里跳了一夜舞的女人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“王爷,”侍卫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,“属下斗胆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属下那夜追出城外,亲眼看见沈家的队伍……那阵仗,不像普通商队。光是铁甲骑兵就有上百,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模样。而且,带队的那个人……”

“谁?”

“是顾昭。”

萧纵猛地睁开眼睛。

顾昭。

当年和他一起在北境打仗的副将,骁勇善战,屡立战功。三年前突然辞官,说是回乡养老。

他当时还惋惜了一阵,说可惜了一个人才。

现在想想,顾昭的老家,可不就是江南吗?

“好一个沈家。”萧纵冷笑一声,手指紧紧攥着那封血书,“好一个沈清辞。”
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: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!陛下急召!”

萧纵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大步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血书,犹豫了一瞬,还是折回去,把它叠好,收入怀中。

御书房。

先帝已经卧病三月,太子监国,朝中暗流涌动。今日急召,是因为北狄来犯,边关告急。

“萧纵,朕命你率十万大军,即日北上御敌。”太子坐在御案后,目光沉沉,“你意下如何?”

萧纵单膝跪地:“臣遵旨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太子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此去凶险,朕给你配了个副将,你们好好配合。”

“臣遵……”

“顾昭,进来吧。”

萧纵浑身一僵。

殿门打开,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进来,甲胄在身,腰悬长剑,英气逼人。

正是那夜,跪在沈清辞面前,说“属下来迟”的那个人。

顾昭走到萧纵面前,拱手行礼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顾某见过镇北王。久仰大名。”

萧纵看着他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
“她在哪里?”

顾昭微微一笑,退后一步:“王爷说谁?顾某听不懂。”

太子皱眉:“你们认识?”

萧纵深吸一口气,松开剑柄:“不认识。”

顾昭笑着拱手:“王爷说得对,不认识。”

当晚,大军开拔。

萧纵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。
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千里之外的江南,一座隐秘的山庄里。

沈清辞坐在窗前,看着天边那轮冷月。

她的脚上缠着厚厚的白布,脚趾处还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。

秋月端着药碗走进来,轻声说:“王妃,该喝药了。”
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
“别叫王妃了。”她说,“我叫沈清辞。”

秋月眼眶一红,低下头:“是,小姐。”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沈清辞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替他挡过剑,曾经为他缝过战袍,曾经在雪地里写过诀别信。

她慢慢握紧拳头。

“萧纵。”

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念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。

“后会无期。”

---

06

永安二十三年,冬。

北境,雁门关。

风雪连天,旌旗猎猎。

五年了。

萧纵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,面无表情。

五年里,他打了无数场仗,立了无数个功,从一个亲王打成了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镇北王。太子已经登基为帝,对他言听计从,朝中无人敢撄其锋。

可五年前那封血书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
贴身放着,从不离身。

“王爷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卫,“敌军又来叫阵了,说是……说是要让您亲自出城受降。”

萧纵冷笑一声:“北狄蛮子,也配?”

“不是北狄。”亲卫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是……是南边的旗号。”

萧纵猛地转身。

远处的雪地里,黑压压的兵马一字排开,正中间是一面大旗,上面绣着一个字——

“沈”。

萧纵浑身一震。

那面旗下,一匹白马缓缓上前。马上坐着一个人,银甲白袍,披着猩红大氅,满头青丝在风中飞扬。

那个人勒住缰绳,抬起头来。

隔着千军万马,隔着五年漫长的时光,萧纵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
沈清辞。

是她。

07

风很大。

沈清辞骑在马上,望着远处城楼上那道身影,嘴角微微扬起。

五年了。

她的脚早就好了,只是每到冬天,断趾处还会隐隐作痛。大夫说那是冻伤太深,落下的病根,好不了了。

也好。

疼一疼,才能记住。

“小姐。”顾昭策马上前,低声道,“阵型已列好,只等您一声令下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城楼上的那个人。

他在看她。
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震惊、难以置信,还有……

还有别的什么,她懒得分辨。

“阿昭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他这五年,有没有找过我?”

顾昭沉默了一瞬:“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,头两年确实在找。后来战事吃紧,就……罢了。”

“罢了。”沈清辞轻笑一声,“好一个罢了。”

她抬起手,身后的亲兵递上一张弓,一壶箭。

那是五石的硬弓,寻常男子都拉不开,她却轻轻松松接过来,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。

城楼上,萧纵看着那支箭对准自己的方向,瞳孔猛地一缩。

身边的亲卫惊呼:“王爷!快躲——”

萧纵抬起手,制止了他们。

他看着那支箭,看着箭尖后面那张脸,忽然觉得这五年的仗都白打了,这五年的功都白立了,这五年的日日夜夜,都白过了。

“沈清辞!”他运足内力,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出去,“你终于肯来见本王了!”

那支箭没有射出来。

沈清辞放下弓,策马上前几步,仰头望着他。

“萧纵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,“五年了,你可曾悔过?”

萧纵浑身一震。

悔过吗?

他想说没有,可那封带在身上五年的血书,忽然烫得像一团火。

“本王……”

“算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微微一笑,“你不用答,本宫也不想听。”

她重新举起弓,拉成满月。

箭尖对准他的咽喉。

“萧纵,那一夜太冷了。”

“本宫如今,只想送你下地狱。”

08

箭在弦上,将发未发。

风雪呼啸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
萧纵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张对准自己的箭,看着箭尖后那张曾经在雪地里跳了一夜舞的脸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苦涩,像吞了一把黄连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想杀本王,那就杀。”

他张开双臂,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沈清辞,本王欠你的,这条命你拿去便是。”

身边的亲卫大惊失色,纷纷上前想要护住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退下!”

沈清辞的手指扣在弓弦上,微微用力。

五年了。

她无数次梦到过这个场景,梦到一箭射穿他的咽喉,梦到他的血溅在雪地上,像那天夜里她脚底留下的血痕一样,慢慢洇开。

可此刻,她看着那张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

他老了。

五年的征战,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细纹,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,如今也变得沧桑而疲惫。

“小姐。”顾昭策马上前,低声道,“小心有诈。”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萧纵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
“萧纵,那年雪夜,你让我跳舞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?”

萧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

她松开弓弦。

箭矢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啸声,直直射向城楼。

萧纵闭上眼睛。

噗——

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钉在身后的城楼上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
萧纵睁开眼睛,看着那支箭。

箭杆上,绑着一只锦囊。

他颤抖着手解下来,打开。

里面是一截早已干枯的脚趾,和一张泛黄的信纸。

信纸上是他的字迹,六年前他亲手写的——

“阿辞,本王此生,绝不负你。”

沈清辞已经调转马头,往阵中走去。

风雪中,她的声音远远传来,清冷得像冰。

“萧纵,本宫不杀你。”

“杀你,脏了本宫的箭。”

“好好活着。活着看本宫踏平你的疆土,活着看你亲手毁掉的一切,是怎么一点一点,还回来的。”

那面“沈”字大旗缓缓后退,万千兵马如潮水般消失在风雪中。

萧纵站在城楼上,手里攥着那只锦囊,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渐渐远去,越来越模糊,最后彻底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。

他忽然跪了下来。

跪在雪地里,跪在满城的将士面前。

“王爷!”

亲卫们惊慌失措地冲上来,想要扶他起来。

萧纵挥开他们的手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
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发间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

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。

她也是这样,跪在雪地里,赤着脚,跳了一夜的舞。

那时候,他在暖阁里搂着别的女人,喝着温好的酒。

他以为她永远会在那里,永远会等他回头。

可她没有。

她走了。

走了五年,回来的时候,带着万千兵马,带着要踏平他的决心。

萧纵慢慢抬起头,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。

“阿辞。”

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
“本王错了。”

可那个人,已经听不见了。

09

雁门关一役,震惊天下。

“沈”字旗横空出世,十万精兵压境,阵前放话要踏平北境。更令人震惊的是,那支军队的主帅,竟然是五年前从镇北王府失踪的王妃——沈清辞。

京城震动,朝野哗然。

“沈家反了?”

御书房里,年轻的天子拍案而起,脸色铁青。

“好一个沈家!朕待他们不薄,他们竟敢豢养私兵,图谋不轨!”

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没人敢接话。

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
“陛下,臣愿领兵平叛。”

天子看着跪在殿中的萧纵,眉头紧皱。

“萧纵,那是你的……前妻。你去,合适吗?”

萧纵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正因为是臣的前妻,才该由臣去。”

“这是臣欠她的。”

天子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朕给你二十万大军,务必……把她带回来。”

“是死是活,都要带回来。”

萧纵叩首:“臣,遵旨。”

三日后,大军开拔。

萧纵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
随行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爷,咱们这次……是打还是和?”

萧纵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
“你说,她这五年,是怎么过的?”

副将一愣,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
萧纵也没指望他答,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。

“她小产那天,我不在。”

“她在雪地里跳舞那夜,我在暖阁里喝酒。”

“她走的时候,截断了一根脚趾,写下一封血书。我看了,可我以为她只是闹脾气,过几天就会回来。”

“一个月,两个月,一年,两年……”

“她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
副将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
萧纵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曾经握过她的,曾经替她擦过眼泪,曾经……亲手把她推开。

“本王这辈子,打过无数场仗,杀过无数个人,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
“唯独她。”

“唯独她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,好半天才继续说下去。

“本王后悔了。”

“可后悔有什么用?”

“她已经不要了。”

10

千里之外,沈家军大营。

中军帐里,沈清辞正在看地图,顾昭站在一旁,低声汇报军情。

“小姐,朝廷那边有动静了。萧纵亲自领兵,二十万,往北境来了。”

沈清辞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,随即继续滑动,落在一个关口上。

“狼牙谷。”

“此处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他若想速战速决,必定会走这条路。”

顾昭点了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布置。”
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落在帐外的雪地上,“让他来。”

“这五年,本宫等的就是他来。”

帐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亲兵掀开帘子进来,单膝跪地。

“禀主帅,抓到一个人,说是……说是从京城来的,要见您。”

沈清辞眉头微微一挑。

“带进来。”

不多时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被押进帐中。他看起来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,一进来就四处打量。

沈清辞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中年男子扑通一声跪下来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“王妃,奴才是当年沁芳阁的洒扫太监,姓李。”

沈清辞愣住了。

沁芳阁。

那个名字像一把刀,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。

“你……怎么在这里?”

李太监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

“王妃,奴才有件事,憋在心里五年了,不说出来,死不瞑目。”

“当年那碗安胎药……下药的不是苏清欢。”

沈清辞脸色一变。

“是谁?”

李太监颤抖着声音,说出一个名字。

沈清辞听完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久久没有动弹。

良久,她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尖锐的嘲讽。

“好。”

“好得很。”

“原来这五年,本宫恨错了人。”

11

帐中烛火摇曳,映得沈清辞的脸色忽明忽暗。

李太监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
“说清楚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当年那碗安胎药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李太监咽了口唾沫,磕磕巴巴地开口。

“奴、奴才是沁芳阁的洒扫太监,平日里只能在院子里走动,进不了正屋。可那年秋天,有一回夜里,奴才肚子疼起来出恭,路过正屋后窗的时候,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”

“谁?”

“是……是苏清欢身边的翠屏,还有……还有一个人,奴才没看清脸,只听见声音。是个男人的声音。”
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他们说什么?”

李太监的声音更低了:“翠屏说,‘那药已经下进去了,不出三日,她肚子里的孽种必掉。可娘娘说了,这事儿不能只算在她头上,万一事发,得有人背锅。’那男人说,‘放心,到时候自然有人替咱们顶罪。王爷最近正宠着苏清欢,就算查出来,也不会舍得动她。’”

“奴才当时吓得腿都软了,也不敢多听,悄悄溜了回去。后来……后来没过两天,王妃您的孩子就没了。奴才本来想说出来,可第二天,那个说话的男人就被人发现死在井里,翠屏也不知去向。奴才害怕,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了。”
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李太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那你现在,为什么又敢说了?”

李太监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
“因为奴才听说王妃回来了,带着大军回来了。奴才这五年,日日做噩梦,梦见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来找奴才,问奴才为什么不替他伸冤。奴才……奴才实在是憋不住了。”

“再者说,”他咬了咬牙,“当年那个下令杀人的,如今已经死了。奴才说出来,也没人敢来杀奴才了。”

沈清辞目光一凛:“谁死了?”

李太监压低了声音:“先帝。”

帐中一片死寂。

顾昭倒吸一口冷气,下意识去看沈清辞的脸色。

沈清辞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良久,她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风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本宫那碗安胎药里,有红花,有麝香,还有一味……当归。当归活血,孕妇忌用。可当归这东西,太医院常用,开药方的人不会特意避讳。”

“能调动太医院的人,能让苏清欢乖乖当枪使,能让事发之后全身而退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
“这天底下,只有一个人。”

“先帝。”

李太监连连磕头:“王妃英明!奴才听说,当年先帝一直不同意王爷娶您,嫌您是商户出身,怕沈家势大,日后不好掌控。可王爷非要娶,先帝拗不过,只好答应。后来……后来先帝病重,怕王爷将来被沈家挟制,就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摆了摆手,“你下去吧,找个地方歇着。本宫不杀你,也不赏你。你肯说出实情,算是积了阴德,往后好自为之。”

李太监连连磕头,被亲兵带了出去。

帐中只剩下沈清辞和顾昭两个人。

顾昭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
沈清辞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看着那张地图,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小姐,”顾昭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您……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恨了五年的人,忽然发现恨错了。换个人恨而已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顾昭沉默了一瞬,轻声道:“那萧纵……”

“萧纵?”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清冷,“他还是个混账,本宫没恨错他。”

“那碗药不是他下的,可他纵容苏清欢,他让本宫在雪地里跳舞,他看着本宫的孩子没了却无动于衷。”

“这些,都是他做的。”

“本宫不冤枉他。”

顾昭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
帐外又下起了雪。

沈清辞看着地图上那个叫“狼牙谷”的地方,忽然想起六年前的冬天。

那年冬天,她在京城,他在北境。

他写信回来说,北境的雪比京城大,风比京城冷,可他看着雪,就会想起她在宫宴上跳的那支舞。

“阿辞,等本王回来,带你去北境看雪。”

她回信说好。

后来他真的回来了,可带回来的,不只是他一个人。

还有一个苏清欢。

沈清辞闭上眼睛,把那封信从记忆里撕碎,扔进火盆里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她睁开眼睛,目光锐利如刀,“三军开拔,往狼牙谷。”

“本宫要让他知道,这五年,本宫不是白过的。”

12

狼牙谷,顾名思义,两边山势陡峭如狼牙,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,最窄处只容五马并行。

萧纵领着二十万大军,浩浩荡荡地开进谷中。

副将骑马跟在他身侧,时不时抬头看看两边陡峭的山壁,心里有些发毛。

“王爷,这地方……是不是太险了?万一有人埋伏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萧纵打断他,“她在南边,离这里还有三百里,就算飞也飞不过来。”

副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他总觉得,那个叫沈清辞的女人,不能用常理揣度。

大军继续前进。

走到谷道最窄处的时候,萧纵忽然勒住了马。

他的目光落在山壁上,那里有一块石头,形状有些奇怪。

还没等他看清,那“石头”忽然动了。

一个人从山壁上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面红旗,朝着谷道另一头用力一挥。

“有埋伏——”

示警的号角还没吹响,铺天盖地的箭雨已经从两边山壁上倾泻而下。

惨叫声四起,将士们纷纷倒下,战马嘶鸣着四处乱窜。

萧纵拔出剑,格挡着飞来的箭矢,厉声大吼:“列阵!盾牌手上前!”

可这谷道实在太窄了,大军被挤成一团,盾牌手根本来不及展开。

又是一波箭雨。

萧纵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,眼睛都红了。

“沈清辞——”

他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。

远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
那笑声很轻,轻得几乎被喊杀声淹没,可萧纵就是听见了。

他猛地抬头,看见对面山壁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。

那人站在山崖边,银甲白袍,身后披着猩红大氅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可他看见她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
箭雨停了。

喊杀声也渐渐平息。

山谷中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声,和风吹过山壁的呼啸声。

沈清辞的声音从山崖上传下来,清清冷冷的,像这冬天的风。

“萧纵,这第一箭,是替本宫那没出世的孩子射的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。

“本宫今日不杀你。二十万人,本宫只杀三千。剩下的,你带回去。”

“告诉你的皇帝,沈家无意造反,只要朝廷归还当年沈家充入国库的半数家财,本宫即刻退兵。”

“如若不然,下一箭,就不是三千,是三万。”

说完,那道白色的身影转过身,消失在山崖后。

萧纵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山崖,久久没有动弹。

副将踉踉跄跄地跑过来,浑身是血,声音都在发抖。

“王爷,伤亡清点出来了……死了一千七,重伤一千三,加起来正好三千……”

萧纵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染红积雪的血,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。

她在雪地里跳了一夜舞,脚底的皮肉粘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个血印。

那时候,他在暖阁里搂着苏清欢,喝着温好的酒,觉得一切理所当然。

现在,她的箭落在他的人头上,他才知道疼。

可她的疼,比他疼一千倍、一万倍。

“王爷……”副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咱们怎么办?还追吗?”

萧纵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“退兵。”

“回京城,把沈家的家财还回去。”

13

京城,御书房。

“什么?!还回去?!”

天子拍案而起,脸色铁青。

“沈家当年捐的那点银子,早被先帝充入国库,这些年打仗、赈灾、修宫殿,早就花光了!朕拿什么还?!”

萧纵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天子在殿中来回踱步,越走越快,越走越气。

“萧纵,你打了这么多年仗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?!三千人就吓破胆了?!二十万大军,她埋伏三千人,你就退兵?你不会打回去吗?!”

萧纵终于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陛下,臣可以打回去。可臣想问陛下一句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当年沈清辞怀的那个孩子,是怎么没的?”

天子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殿中一片死寂。

萧纵看着天子的脸,看着那张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,看着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慌乱,又从慌乱变成阴沉。

他的心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臣当年以为是苏清欢下的药,苏清欢也认了。臣罚她禁足三个月,不许出门。臣以为,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”

“可就在刚才,臣出兵之前,有人告诉臣一件事。”

“他说,那碗安胎药里,有红花,有麝香,还有一味当归。当归活血,孕妇忌用,可太医院常用,开药方的人不会特意避讳。”

“能调动太医院的人,能让苏清欢乖乖当枪使,能让事发之后全身而退的人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
“这天底下,只有一个。”

天子脸色铁青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“萧纵,你什么意思?”

萧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继续往下说。

“臣还知道一件事。当年先帝病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沈家。沈家虽然是商户,可江南一半的粮道在他们手里,朝中半数官员受过他们的恩惠。先帝怕,怕臣将来被沈家挟制,怕萧家的江山,改姓沈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“够了!”天子厉声打断他,“萧纵,你好大的胆子!先帝已经驾崩,你还敢编排他的不是?!”

萧纵跪在地上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臣不是编排。臣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
天子看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腊月的风。

“萧纵,你知不知道,当年朕为什么让你娶她?”

萧纵愣住了。

天子缓缓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因为先帝说,与其让你娶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,不如让你娶个商户女。商户女没有根基,翻不起风浪。沈家再有钱,也只是个商户,翻不了天。”

“可他没想到,沈清辞那个女人,比你想象的有本事得多。”

“她嫁给你六年,替你笼络了多少朝臣,替你铺了多少路,你知道吗?”

萧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天子冷笑一声:“你不知道。你只知道宠那个苏清欢,只知道让她在雪地里跳舞。萧纵,你可真是个蠢货。”

萧纵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
那碗安胎药,是先帝下的。

苏清欢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。

而他,从头到尾,都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
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臣……请辞。”

天子眉头一皱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臣请辞去镇北王之爵,请辞去兵权,请辞去一切职务。”萧纵磕下头去,重重地磕在地上,“臣无颜再领兵,无颜再见沈清辞。请陛下成全。”

天子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朕准了。”

“你滚吧。”

14

一个月后。

江南,沈家山庄。

沈清辞坐在窗前,看着手里的信纸。

信是萧纵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喝醉了酒。

“阿辞:本王知道你不愿意再看见我。可有些话,不说出来,我死不瞑目。”

“那碗安胎药,是先帝下的。我不知道。我当年真的不知道。我以为只是苏清欢嫉妒你,下的药。我罚了她禁足,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”

“你说得对,我是个混账。不管药是谁下的,我纵容苏清欢,我让你在雪地里跳舞,我眼睁睁看着你没了孩子却无动于衷,这些,都是我做的。”

“我不求你原谅我。我只想告诉你,我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就是那天晚上没有出去把你抱进屋里。”

“阿辞,我辞了爵位,辞了兵权,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。我在江南买了间小院子,离你住的地方不远。我不求你见我,只求你让我离你近一点。”

“这辈子,我就这样了。下辈子,换我来给你跳舞,在雪地里跳一夜,跳到你消气为止。”

信纸的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
“对了,苏清欢我休了。她当年虽然只是替罪羊,可她也确实害过你。我把她送回她老家去了,这辈子不许再进京城一步。”

沈清辞看完信,把信纸叠好,放在桌上。

秋月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。

“小姐,您……怎么想?”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。

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,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萧纵。他穿着银色铠甲,骑着一匹白马,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,勒住马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,像是一团火,把她整个人都烧着了。

后来他托人来提亲,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听,听见他跪在先帝面前说:“儿臣只要她。”

那时候她以为,这辈子,就是他了。

谁能想到,这辈子,会变成这样。

秋月见她不说话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那信……要回吗?”

沈清辞摇了摇头。

“不必。”

“他住在哪儿,是他的事。本宫看不见,就当没有。”

秋月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
屋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
她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最后,她伸出手,把信纸扔进了火盆里。

火苗腾地窜起来,把信纸烧成了灰烬。

“萧纵。”

“太晚了。”

15

萧纵在江南住了下来。

他买的那个小院子,离沈家山庄确实不远,翻过一座山就到了。

每天早上,他都会爬上那座山,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,远远地看着山庄的方向。

他看不清山庄里的人,只能看见袅袅升起的炊烟,和偶尔在院子里走动的人影。

可他就是愿意看着。

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
有时候下雨,他撑着伞也要去。有时候下雪,他裹着大氅也要去。山上的村民都以为他疯了,是个傻子,他也不解释。

他就是在等。

等一个奇迹。

等那个人,有一天忽然出现在山路上,走到他面前,说一句:“萧纵,你来做什么?”

哪怕她骂他,打他,甚至拿箭射他,他都愿意。

可她一直没有来。

一天,两天,一个月,两个月。

半年过去了。

那天,他照常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山庄。

忽然,他看见山庄的门开了,一队人马从里面出来,浩浩荡荡地往山这边来了。

他猛地站起来,心跳得像擂鼓。

是她吗?

是她来了吗?
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
终于,他看清了领头的那个人。

是顾昭。

顾昭骑着马,走到山脚下,抬头看着山顶的他,冷冷地开口。

“萧纵,我家小姐让我来传句话。”

萧纵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半天才挤出一个字。

“说。”

顾昭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
“小姐说,她看见你半年了。你每天来,她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
“可她不想见你。”

“你走吧。回你的京城去,回你的北境去。这江南,容不下你。”

萧纵站在山顶,风吹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顾昭看了他一眼,调转马头,带着人马回去了。

萧纵站在原地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山庄的大门里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太阳落山,月亮升起,星星布满了天空。

他终于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下山去。

第二天,山上的村民发现,那个每天来山顶坐着的傻子,不见了。

16

永安二十四年,春。

京城,镇北王府。

萧纵回来了。

他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那块写着“镇北王府”四个大字的匾额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
这个地方,他住了十几年,可现在站在这里,却觉得像从来没住过一样。

门房的老仆看见他,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来。

“王、王爷?您怎么回来了?”

萧纵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径直往里走。

王府还是那个王府,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
可他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,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
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脚步。

五年前那个雪夜,她就是跪在这里,膝行而来的两道血痕,被新雪覆盖。

他站在殿内,搂着苏清欢,喝着温酒,看着她在雪地里跳舞。

他当时在想什么呢?

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
好像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。

好像觉得,她永远会在那里,永远会等他回头。

萧纵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“来人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把正殿拆了。把那些青石板,一块一块撬起来,送去江南。”

亲卫愣住了:“王爷,送去江南?给谁?”

“给她。”萧纵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告诉她,这是本王赔她的。”

“让她……想怎么处置都行。”

亲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领命而去。

萧纵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雪地,很久很久。

最后,他转过身,往沁芳阁走去。

沁芳阁已经空了五年。
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
屋里的陈设还是五年前的样子,梳妆台上还放着她用过的胭脂,衣柜里还挂着她穿过的衣裳。

他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那盒胭脂,打开来。

胭脂已经干了,裂成一块一块的。

他想起以前,她每天早上坐在镜子前,细细地描眉,涂上胭脂。他有时候从背后抱住她,说:“阿辞,你真好看。”

她就会红了脸,轻轻推他一下,说:“王爷,大白天的,让人看见。”

萧纵把那盒胭脂握在手里,握得指节发白。

“阿辞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
“本王错了。”

“你听见了吗?”

屋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回答他。

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,轻轻拂过他的脸颊,像是谁的手,轻轻摸了一下。

17

一个月后,江南,沈家山庄。

顾昭站在院子里,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青石板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萧纵这是什么意思?送一堆石板来,当咱们这儿缺石头吗?”

秋月在一旁捂着嘴笑:“顾将军,您不懂,这是王爷赔罪的。”

“赔罪?赔罪送石板?他怎么不送砖头呢?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秋月指了指那些石板,“您仔细看,上面有字。”

顾昭凑近一看,果然,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字。

他一块一块看过去,把那些字连起来念了一遍。

“阿辞,本王错了,此生不负,下辈子换我给你跳舞。”

顾昭念完,脸都黑了。

“这……这什么玩意儿?酸不酸?”

秋月笑得直不起腰:“顾将军,您别这样,人家王爷可是花了心思的。听说他让人把正殿的青石板一块一块撬起来,又一块一块刻上字,再一块一块运过来。这诚意,够足了吧?”

“诚意足有什么用?”顾昭冷哼一声,“小姐理他了吗?”

秋月的笑容僵在脸上,讪讪地说:“那倒没有。小姐连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让人堆这儿了。”

顾昭点了点头,满意地说:“这才对。咱们小姐什么身份,能被他几块石板就哄回去?做梦。”
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两人回头一看,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,正看着那堆石板。

秋月和顾昭对视一眼,赶紧行礼。

“小姐。”

沈清辞没有理会他们,径直走到那堆石板前,一块一块地看过去。

那些字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
她想起以前,他写字的时候,总是嫌磨墨麻烦,让秋月替他磨。她笑话他,说堂堂王爷,连磨墨都不会。他就说,有阿辞在,本王这辈子都不用自己磨墨。

那时候她听了,心里甜甜的,觉得这是情话。

现在想想,那是伺候。

她伺候了他六年,替他磨墨,替他铺床,替他笼络朝臣,替他挡剑。

他呢?

他替她做过什么?

沈清辞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石板。

石板很凉,凉的像那年雪夜的地面。

她念出石板上的字,嘴角微微扬起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。

“此生不负。”

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告诉萧纵,石板本宫收下了。”

顾昭眼睛一亮:“小姐,您原谅他了?”

沈清辞回过头,看着他,目光清冷。

“原谅?”

“本宫只是缺几块石板铺路。”

“把这些搬到后山去,铺一条路出来。以后本宫去后山赏花,走这条路。”

秋月和顾昭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说话。

沈清辞说完,转身走了。

留下那堆石板,和两个呆若木鸡的人。

18
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萧纵正在喝酒。

他每天喝酒,从早喝到晚,喝完了就睡,睡醒了接着喝。

王府里的人都不敢劝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。

那天,亲卫从江南回来,跪在他面前,把沈清辞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
萧纵听完,手里的酒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“铺路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她说要铺路?”

“是,王爷。王妃说……正好缺几块石板铺路。”

萧纵愣了很久,忽然笑了起来。

那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
他咳得弯下腰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好。”他一边咳一边说,“好,铺路好。只要她肯收,只要她肯用……”

“铺路也行。”

亲卫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难受得不行。

“王爷,您别这样……王妃她,可能只是还在气头上,过些日子就好了……”

萧纵摆了摆手,打断他。

“你不懂。”

“她不会好了。”

“她这辈子,都不会原谅我了。”
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

“王爷,您去哪儿?”

萧纵没有回答。

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抬头看着天。

天很蓝,蓝得像那年她及笄时穿的那条裙子。

他记得那天,她在宫宴上跳了一曲惊鸿舞,他在人群里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

她跳完,先帝赏了她一柄玉如意,她捧着玉如意谢恩,抬起头的时候,正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红了脸。

那一刻他就知道,这辈子,就是她了。

萧纵闭上眼睛,任由眼泪流下来。

“阿辞。”

他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“下辈子,换我给你跳舞。”

“你来看,好不好?”

19

永安二十五年,春。

江南,沈家山庄。

一年过去了。

沈清辞站在后山的小路上,看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
这条路,是用萧纵送来的那些石板铺的。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字,踩上去的时候,仿佛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。
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秋月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。

“小姐,这条路您都走了几百遍了,怎么还走不够?”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
她走到一块石板前,停下来,低头看着上面的字。

“下辈子换我给你跳舞。”

她看着这几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她这辈子,好像还没看过萧纵跳舞。

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,怎么可能跳舞。

可他在这块石板上刻着,下辈子换他给她跳。

沈清辞嘴角微微扬起,像是在笑。

可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
“秋月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京城那边,有什么消息?”

秋月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
“听说……王爷这一年,过得不太好。整天喝酒,喝得不成人形。王府里的事也不管,兵权也辞了,就一个人窝在府里,谁也不见。”
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
秋月试探着问:“小姐,您……要不要去看看他?”

沈清辞回过头,看着她,目光清冷。

“看他做什么?”

秋月被她的目光看得一缩,低下头不敢再说话。

沈清辞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说了一句话。

“秋月,去告诉顾昭,让他派人盯着京城。有什么动静,随时报来。”

秋月愣了一下,随即大喜,连连点头。

“是,小姐!奴婢这就去!”

她转身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
她不是关心他。

她只是……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死。

仅此而已。

20

京城,镇北王府。

萧纵躺在床上,奄奄一息。

他喝了一年的酒,终于把身体喝垮了。

大夫来看过,说是肝坏了,没救了,准备后事吧。

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哭成了一片,只有他自己,听完大夫的话,居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
“终于可以去死了。”

他让人把他抬到院子里,躺在老槐树下,看着天。

天很蓝,蓝得像那年她穿的那条裙子。

他想起那年宫宴,她跳完舞,抬起头来看他。那一眼,像是一支箭,直直地射进他心里,从此再也拔不出来。

他想起新婚那夜,他挑开她的红盖头,她低着头,脸红得像那盖头一样。他说,阿辞,本王此生,绝不负你。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他想起她替他挡剑那回,剑尖刺进她的脚踝,她疼得脸都白了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他抱着她,手都在抖,她却笑着说,王爷,不疼。

他想起那个雪夜,她跪在雪地里,赤着脚跳舞。他在暖阁里搂着苏清欢,喝着温酒,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

他想起那封血书,那截断趾,和那句“此生不复相见”。

萧纵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流进鬓角的白发里。

“阿辞。”

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“我来找你了。”

“你在那边……等我一下。”

“就一下。”

他的手慢慢垂下来,落在身侧。

天还是那么蓝,蓝得像那年她穿的裙子。

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唱一首歌。
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大夫”,有人在喊“王爷”。

可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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