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篇
21
萧纵没有死。
大夫拼了老命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又灌了三个月的药,终于把他那破败的身子骨养回来几分。
可他醒过来之后,像变了个人。
不再喝酒,不再躺着等死,而是每天早起,练剑,读书,处理那些早就荒废的庶务。
王府里的人都很惊讶,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死过一次,他才想明白一件事。
他不能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还没原谅他,他怎么能死?
就算这辈子她都不原谅他,他也要活着,活到她愿意看他一眼的那天。
哪怕那天永远不会来。
那天,他正在书房里看账本,亲卫忽然来报。
“王爷,江南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萧纵手里的笔一顿,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亲卫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说:“沈家……最近在招兵买马,动静不小。朝廷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,弹劾的折子堆了一摞。陛下那边……态度不明。”
萧纵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亲卫退下,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站起身,换了身衣服,往外走。
“王爷,您去哪儿?”
“进宫。”
22
御书房。
天子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纵,眉头紧皱。
“萧纵,你身子还没好利索,跑进宫来做什么?”
萧纵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陛下,臣是为沈家的事来的。”
天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沈家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?那是你前妻,你们早就和离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萧纵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下去,“可臣想替她求个情。”
天子愣住了。
“求情?萧纵,你疯了吧?她带着十万大军压境,射杀朝廷三千将士,这叫谋反!你替谋反的人求情?”
萧纵没有辩解,只是继续说下去。
“陛下,沈家当年捐了半数家财给朝廷,充入国库。那些钱,帮朝廷打了多少仗,救了多少灾,修了多少路,陛下心里清楚。”
“如今沈家要回那些钱,合情合理。至于招兵买马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。
“沈家是商户,招些护院家丁,护着自家的商队,也在情理之中。朝廷若因此弹劾,恐怕寒了天下商人的心。”
天子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冷笑一声。
“萧纵,你倒是会替她说话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她要是真的造反呢?她要是真的打过来呢?到时候,你怎么办?”
萧纵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那臣就披挂上阵,替陛下挡在她面前。”
“臣欠她的,这条命本来就是她的。她要拿,随时可以拿。”
“可臣不能让她背上谋反的罪名。”
天子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良久,他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你下去吧。沈家的事,朕自有分寸。”
萧纵磕下头去。
“臣,谢陛下。”
23
江南,沈家山庄。
沈清辞坐在书房里,看着手里的密信。
信是从京城来的,上面详细记录了萧纵进宫替她求情的经过。
顾昭站在一旁,脸色不太好。
“小姐,这萧纵什么意思?他替您求情,是想让您承他的情?”
沈清辞把信纸放在桌上,淡淡开口。
“他不需要我承情。”
“他只是……在做他想做的事。”
顾昭皱眉: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那棵梅树,梅树已经开花了,红艳艳的一片,像是雪地里燃起的火。
“阿昭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
顾昭愣住了:“谁?”
“萧纵。”
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24
三天后。
萧纵站在沈家山庄的大门前,心跳得像擂鼓。
他做梦都没想到,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。
门开了,秋月走出来,看着他,神色复杂。
“萧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,跟着她往里走。
一路上,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演武场、箭靶、兵器架、巡逻的护卫……这哪里是什么商户人家,分明是一座军营。
他想起当年在京城的时候,她只是个温婉的王妃,每日里不过是在后院里绣花、看书、等他回来。
他从来不知道,她还有这样一面。
秋月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来。
“萧公子,小姐在里面等您。请。”
萧纵深吸一口气,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,梅树开得正好,红梅白雪,煞是好看。
梅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银白长裙,墨发披肩,背影纤瘦,却挺得笔直。
萧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,眼眶忽然就湿了。
五年了。
他想了五年,梦了五年,终于,又见到她了。
“阿辞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双眼睛,只是比五年前更冷、更静、更深。
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萧纵,你来了。”
25
院子里很静。
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,和偶尔落下的雪。
两人相对而立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沈清辞先开的口。
“听说你替本宫求情了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萧纵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不该背上谋反的罪名。”
“你只是想要回你的东西,仅此而已。”
沈清辞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本宫的东西?”
“本宫的东西,早在五年前就没了。”
萧纵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阿辞……”
“别叫本宫阿辞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本宫与你,没有那么熟。”
萧纵闭上嘴,不再说话。
沈清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五年了。
他老了,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细纹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。
听说他差点死了。
听说他死过一次之后,像变了个人。
可那又怎样?
她当年在雪地里跳舞的时候,他在哪里?
她没了孩子的时候,他在哪里?
她截断脚趾写血书的时候,他又在哪里?
沈清辞收回目光,淡淡开口。
“萧纵,本宫今日让你来,只有一句话要问你。”
萧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你问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下去。
“那年雪夜,本宫在雪地里跳舞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萧纵愣住了。
他想过她会问很多问题,问那碗药,问苏清欢,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。
可他没想到,她会问这个。
那年雪夜……
他在想什么?
他闭上眼睛,拼命回想。
暖阁里很暖和,炭火烧得正旺。苏清欢倚在他怀里,喂他喝酒。他喝了一杯又一杯,看着窗外雪地里那个跳动的身影,心里想的好像是……
“本王在想,她跳完了,就没事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。
“本王在想,她脾气倔,让她跳一夜,消消气也好。”
“本王在想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沈清辞替他说了下去。
“你在想,本宫永远会在那里,永远会等你回头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,眼眶通红。
“是。”
“本王那时候,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梅树上落下的雪。
“萧纵,本宫谢谢你今日的实话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萧纵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阿……沈姑娘,本王……”
“走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本宫说了,让你走。”
萧纵看着那个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她的声音。
“萧纵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沈清辞背对着他,没有转身。
“石板路,本宫走了。”
萧纵愣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
等他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空了。
只有那棵梅树,还在雪地里静静开着花。
26
萧纵没有走。
他在山庄外面找了个地方住下来,每天就做一件事——爬山。
爬上那座山,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远远地看着山庄。
和以前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知道,她在看他。
那天,他在山顶坐了一天,等到太阳落山,月亮升起。
正准备下山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沈清辞站在他身后,穿着白色的斗篷,月光照在她脸上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“你每天坐在这里,不冷吗?”她问。
萧纵摇了摇头。
“不冷。”
“以前你更冷的时候,本王没有陪你。现在,本王陪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萧纵,你这样,没用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萧纵点了点头,“可本王想做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她在他身边坐下来。
两人并肩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山下的灯火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月亮爬上中天,星光洒满山谷。
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“萧纵,你知道吗,那年雪夜,本宫跳舞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萧纵转头看她。
“想什么?”
沈清辞看着远处的灯火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本宫在想,要是你这时候出来,把本宫抱进去,哪怕什么都不说,本宫也原谅你。”
萧纵浑身一震。
“可你没有来。”
“你一直没来。”
“本宫跳了一夜,你暖阁里的灯亮了一夜。本宫看着那盏灯,从亮到灭,从天黑到天亮。”
“灯灭的时候,本宫就知道,这辈子,不可能了。”
萧纵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泪光在闪。
“萧纵,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今天来见你吗?”
萧纵摇了摇头。
沈清辞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本宫恨了你五年,恨得累了。”
“石板路,本宫走了一年了。”
“每一步,都踩在你刻的那些字上。”
“走着走着,本宫忽然想,要是有个人,真的肯下辈子给本宫跳舞,那也不错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,心跳得像擂鼓。
“阿辞……”
“别叫本宫阿辞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斗篷上的雪。
“本宫只是告诉你,石板路走完了。”
“往后,走不走,是你的事。”
“等不等,是本宫的事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萧纵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忽然,他站起来,追了上去。
“沈清辞!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萧纵站在她身后,喘着粗气。
“本王知道你不原谅本王,本王也不配求你原谅。”
“可本王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”
沈清辞没有动。
萧纵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“这辈子,本王不会再娶别人。”
“这辈子,本王就守在你附近,你愿意看本王一眼,本王就高兴一天。你不愿意看,本王就自己待着。”
“下辈子,本王给你跳舞,跳一辈子,跳到你不冷为止。”
“你……你愿意等本王吗?”
月光下,沈清辞的背影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萧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她忽然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萧纵看见,她的眼角,有一滴泪,正在缓缓滑落。
“萧纵。”
“本王不等下辈子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“本王这辈子,还没跳够。”
27
那夜之后,萧纵不再每天坐在山顶上了。
他每天下山,站在山庄门口,等着。
从早等到晚,从日出等到日落。
第一天,没人理他。
第二天,还是没人理他。
第三天,秋月出来了,塞给他一个食盒。
“小姐说,站在门口碍眼,去旁边吃。”
萧纵捧着食盒,笑得像个傻子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
每一天,秋月都会出来给他送饭。
有时候是热汤,有时候是点心,有时候是一壶热酒。
他问秋月,小姐有没有说什么。
秋月就摇头,说小姐什么都没说。
可他知道,她一定说了。
不然,秋月不会每天准时出来。
一个月后。
那天,下着大雪。
萧纵照常站在门口,身上的大氅都落满了雪。
门忽然开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里,看着他。
“萧纵,你进来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“本王……可以进去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转身往里走。
萧纵赶紧跟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演武场,穿过花园,来到那棵梅树下。
梅树开得正好,红梅白雪,和那天一样。
沈清辞站在梅树下,转过身来。
“萧纵,本宫问你一句话。”
萧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你问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下去。
“那年雪夜,如果重来一次,你会怎么做?”
萧纵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本王会冲出去,把你抱进来。”
“本王会跪在你面前,求你原谅。”
“本王会守着你的孩子,一步都不离开。”
“本王会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萧纵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年雪夜,重来不了了。”
萧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可紧接着,她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可今年的雪夜,还没过完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张五年来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脸,眼眶忽然就湿了。
“阿辞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萧纵,本宫的脚,一到冬天就疼。”
萧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走上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脚踝。
隔着鞋袜,他都能感觉到那块疤痕的凸起。
那是他欠她的。
这辈子都还不清的。
“阿辞,本王背你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着他满头的白发,和满脸的泪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骑着白马从她面前经过,低头看她那一眼。
那一眼,像是一团火。
如今这团火,还在。
只是从眼底,烧到了心底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28
萧纵背着沈清辞,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。
雪很大,风很冷,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背上的人很轻,轻得让他心疼。
五年前,她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她虽然瘦,可脸上有肉,抱起来软软的。
现在,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,硌得他肩膀疼。
“阿辞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太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这些年,瘦的。”
萧纵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本王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本宫听腻了。”
萧纵闭上嘴,不再说话。
背着她,一步一步,往山庄里走。
走到沁芳阁门口的时候,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“萧纵,你放本宫下来。”
萧纵把她放下来,扶着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。
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座小楼,目光复杂。
“这五年,本宫住在这里。”
“每天晚上,本宫都会想,要是你忽然出现在门口,本宫该怎么办。”
“后来本宫想明白了。”
萧纵看着她,等着她说下去。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要是真的来了,本宫就原谅你。”
“可你一直没来。”
萧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是啊,他没来。
五年了,他一直在京城喝酒,等死,从来没有想过,她在这里等他。
等他来认错,等他来求她原谅,等他来……
接她回去。
“阿辞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本王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太晚了。”
她推开沁芳阁的门,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面前,缓缓合上。
萧纵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久久没有动弹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,久到他的手脚都冻得麻木了。
那扇门,忽然又开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里,看着他。
“萧纵,你进来。”
29
萧纵走进沁芳阁,愣住了。
屋里的陈设,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梳妆台、衣柜、书桌、床榻,一切都和当年他离开时一样。
甚至连梳妆台上那盒干了的胭脂,都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这……”
“本宫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,重新布置的。”沈清辞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那盒胭脂,“这盒,是新的。你看见那盒干的,是本宫让人找来的,你买的那盒。”
萧纵的眼眶又湿了。
他记得那盒胭脂。
那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个冬天,他去街上,看见一个卖胭脂的摊子,想起她每天早上都要涂胭脂,就买了两盒。
一盒红的,一盒粉的。
她很喜欢,说红的白天用,粉的晚上用。
后来他用完了,又去买,一买就是五年。
直到她走的那天。
“阿辞……”
“萧纵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把胭脂放回桌上,“本宫让你进来,不是听你说对不起的。”
萧纵看着她,等着她说下去。
沈清辞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落满了院子。
“那年雪夜,本宫在这里,看着你暖阁里的灯。”
“从亮到灭,从天黑到天亮。”
“灯灭的时候,本宫对自己说,这辈子,再也不会为你掉一滴泪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萧纵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萧纵看见,她的眼角,有两行泪,正缓缓滑落。
“萧纵,本宫食言了。”
萧纵走上前,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他的手指很粗糙,满是老茧和伤疤。
可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瓷器。
“阿辞,本王……”
沈清辞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
“萧纵,本宫这里,疼了五年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?”
萧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跪下来,跪在她面前,抱住她的腰,把脸埋在她身上。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本王都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一头的白发,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像很多年前,他打完仗回来,累了,靠在她腿上睡着的时候,她做的那样。
“萧纵。”
“嗯?”
“石板路,本宫走了。”
萧纵抬起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星星在里面。
“往后,换你走。”
萧纵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他点了点头,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好。”
“本王走。”
“走一辈子。”
30
那一夜,萧纵没有走。
他在沁芳阁的门口,坐了一夜。
沈清辞在屋里,他在屋外。
两人隔着一扇门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可他们都知道,那扇门,已经开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萧纵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正准备去敲敲门,看看她醒了没有。
门忽然开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里,披着斗篷,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。
“一夜没睡?”她问。
萧纵点了点头。
“你呢?”
“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落在手心里的雪。
可那是五年来,他们第一次对着对方笑。
“萧纵,陪本宫去看日出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,伸出手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手放上去。
两人手牵着手,踩着雪,一步一步,往山上走。
走到山顶那块大石头的时候,太阳正好从天边跳出来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,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。
沈清辞站在那块大石头前,看着远处的日出,忽然开口。
“萧纵,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喜欢看日出吗?”
萧纵摇了摇头。
沈清辞看着远方,声音很轻。
“因为日出的时候,天最干净。”
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”
萧纵明白了。
他走上前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阿辞,以后每一天,本王都陪你看日出。”
沈清辞靠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
可她握着他的手,紧了紧。
太阳越升越高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山下,山庄里炊烟袅袅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这一年,永安二十五年,冬。
萧纵四十一岁,沈清辞三十七岁。
他们之间,隔了五年的大雪,和一整个破碎的曾经。
可此刻,站在日出的金光里,那些过往,好像忽然没那么重了。
不是原谅。
不是遗忘。
只是,算了。
31
萧纵在山庄住了下来。
顾昭看他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,可沈清辞没发话,他也不敢赶人。
秋月倒是高兴得很,每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,说是要给小姐和王爷补补身子。
萧纵每天早起,陪沈清辞看日出。看完日出,陪她练剑。练完剑,陪她吃早饭。吃完早饭,陪她处理那些商号的事务。
沈清辞处理公务的时候,他就坐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。
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有一天,沈清辞忽然问他。
“萧纵,你整天坐在这里,不无聊吗?”
萧纵摇了摇头。
“不无聊。”
“看你,怎么都看不腻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继续看手里的账本。
可她的耳根,悄悄红了。
萧纵看见了,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顾昭喝酒。
顾昭一开始不想理他,后来酒过三巡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萧纵,我跟你说,小姐这五年,过得不容易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,给他斟满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顾昭一口闷了那杯酒,“小姐刚来的时候,脚上的伤一直没好利索,走一步疼一步。可她从来不喊疼,每天该干嘛干嘛,跟没事人似的。”
“后来伤好了,可每到冬天,那断趾的地方就疼。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可她第二天还是照常起来练剑,照常处理那些事。”
“我问她为什么不叫大夫,她说叫了也没用,大夫又不能替她疼。”
顾昭又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萧纵,你是不知道,小姐那五年,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萧纵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顾昭。
“顾昭,谢谢你。”
顾昭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她这五年。”萧纵端起酒杯,“本王欠你的。”
顾昭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萧纵,你还是欠着吧。”
“小姐要是不原谅你,我天天拿这事儿骂你。小姐要是原谅你了,我也拿这事儿骂你。反正你欠我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,一饮而尽。
“好。”
“还不清,就欠着。”
32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转眼间,春天来了。
山庄里的梅花谢了,桃花开了,一片粉红。
那天,萧纵陪沈清辞在桃林里散步。
走着走着,沈清辞忽然停下来,看着一株桃树发呆。
萧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桃树上刻着几个字。
“萧纵到此一游”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刻的。
萧纵愣了一瞬,忽然想起来了。
那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春天,他来江南接她回京,路过这片桃林,心血来潮刻下的。
“你……还记得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几个字。
字已经很浅了,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。
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萧纵,你知道吗,你刻这几个字的时候,本宫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本宫想,这个人真幼稚,多大的人了,还在树上刻字。”
她顿了顿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可后来,本宫每次路过这里,都会来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,这字还在不在。”
萧纵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阿辞……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他。
阳光透过桃花,洒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萧纵,本宫这五年,每次路过这里,都会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还会不会来。”
萧纵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本王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你来了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桃花落在她肩头,落在他发间,落了一地的粉红。
“萧纵,本宫原谅你了。”
萧纵浑身一震。
“阿辞……”
“不是因为你做了这些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是因为本宫想通了。”
“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“本宫恨了你五年,累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萧纵,往后,本宫不恨你了。”
“可你欠本宫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,眼眶通红。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本王还。”
“还一辈子。”
33
永安二十六年,春。
京城,御书房。
天子看着手里的密报,脸色铁青。
“沈家……要嫁女儿?”
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应道:“是,陛下。听说沈家那位大小姐,要嫁给……嫁给镇北王。”
天子的手猛地攥紧了密报。
“萧纵?他不是被沈清辞赶走了吗?怎么又……”
太监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天子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冷笑一声。
“好一个沈清辞,好一个萧纵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你们这场婚事,办不办得成。”
34
江南,沈家山庄。
沈清辞看着手里的圣旨,眉头微微皱起。
圣旨上说,陛下龙体欠安,想念镇北王,让萧纵即刻回京觐见。
“萧纵,你怎么看?”
萧纵接过圣旨,看了一眼,随手放在桌上。
“陛下这是想把我支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萧纵沉默了一瞬,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阿辞,有些事,本王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沈清辞等着他说下去。
萧纵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“当年那碗药,是先帝下的。可先帝驾崩前,把这件事告诉了陛下。”
“陛下这些年,一直派人盯着你。他怕你造反,怕你替他爹报仇。”
“如今咱们要成婚,他怕了。”
沈清辞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要把你支开,然后……”
萧纵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沈清辞替他说完。
“然后杀了我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那年雪夜的风。
“萧纵,你怕吗?”
萧纵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“本王死过一次了,还怕什么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那好。”
“你去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“阿辞?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“萧纵,你去京城,替本宫带句话给陛下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清冷。
“告诉他,沈家没有反意。他若逼我,那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告诉他,本宫这条命,是他爹欠的。他若想要,本宫随时可以给他。”
“可他不是他爹。”
“他若动你,本宫就踏平京城。”
萧纵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阿辞,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清辞走上前,替他整了整衣领,“萧纵,你去吧。”
“本宫等你回来。”
萧纵握住她的手,紧紧握在掌心。
“好。”
“本王去。”
“本王一定回来。”
35
萧纵走了。
走的那天,沈清辞送他到山庄门口。
两人相对而立,谁都没有说话。
最后还是萧纵先开的口。
“阿辞,本王走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萧纵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他抱得很紧,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
“阿辞,等本王回来。”
沈清辞靠在他怀里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萧纵松开她,翻身上马。
马儿往前走了几步,他又勒住缰绳,回过头来。
“阿辞。”
“嗯?”
“本王爱你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,嘴角微微扬起。
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,那匹马已经跑远了。
只剩下滚滚烟尘,和渐渐模糊的背影。
秋月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您……怎么不说话?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轻轻开口。
“本宫知道。”
36
京城,御书房。
萧纵跪在天子面前,神色平静。
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
天子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萧纵,你来了。”
“臣奉旨觐见。”
天子冷笑一声。
“奉旨?你是怕朕动你的心上人吧?”
萧纵没有反驳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
天子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萧纵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萧纵抬起头,看着天子的眼睛。
“陛下,臣斗胆,替沈清辞带句话。”
天子眉头一皱:“说。”
萧纵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“她说,沈家没有反意。陛下若逼她,那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她说,她这条命,是先帝欠的。陛下若想要,她随时可以给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天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完最后一句。
“陛下若动臣,她就踏平京城。”
御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天子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,有愤怒,有无奈,还有一点点……欣赏。
“好一个沈清辞。”
“好一个踏平京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萧纵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萧纵,你知道朕最羡慕你什么吗?”
萧纵摇了摇头。
天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朕羡慕你,有一个人,愿意为你踏平京城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天子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,坐下来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
萧纵愣住了。
“陛下?”
“朕说,让你回去。”天子摆了摆手,“告诉她,朕不逼她。”
“她想要的东西,朕给她。”
“只要她……别再恨了。”
萧纵跪在地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最后,他重重磕下头去。
“臣,谢陛下。”
37
萧纵回到江南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
夕阳把整个山庄染成了金色。
他骑着马,往山庄大门跑去。
远远的,他就看见大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银白长裙,墨发披肩。
是沈清辞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跑近,跑近,越来越近。
萧纵勒住马,翻身下来,大步向她走去。
走到她面前,他站住了。
两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最后,沈清辞先开了口。
“回来了?”
萧纵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瘦了。”
萧纵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你也是。”
沈清辞走上前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多了几道细纹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深。
“萧纵。”
“嗯?”
“本宫想你了。”
萧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把她拥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阿辞,本王也想你。”
夕阳下,两人紧紧相拥。
秋月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顾昭站在她旁边,一脸嫌弃。
“你哭什么?”
秋月瞪了他一眼:“你管我?”
顾昭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,不看她。
可他的眼角,也有一点水光,在夕阳下闪了闪。
38
一个月后,山庄里张灯结彩。
沈清辞和萧纵,要成婚了。
不是什么盛大的婚礼,就是山庄里的人聚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。
沈清辞穿着大红嫁衣,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院子的人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萧纵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一刻都不肯松开。
顾昭端着酒杯走过来,冲着萧纵举了举。
“萧纵,我敬你一杯。”
萧纵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开口。
“萧纵,你以后要是再敢欺负小姐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么?”萧纵问。
顾昭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我就把你当年那些糗事,编成书,满天下传。”
萧纵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好,本王等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们俩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秋月端着一盘糕点走过来,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,这是奴婢亲手做的,您尝尝。”
沈清辞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秋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
萧纵牵着沈清辞的手,在院子里散步。
走到那棵梅树下,他停下来。
“阿辞。”
“嗯?”
萧纵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温柔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萧纵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
“谢谢你,愿意再给本王一次机会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着他满头的白发,和他眼底深深的温柔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雪夜,她跪在雪地里跳舞,他在暖阁里搂着别人。
那时候她想,这辈子,完了。
可现在……
她轻轻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“萧纵。”
“嗯?”
“本宫不后悔。”
39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萧纵和沈清辞,在山庄里过着平静的日子。
每天早起看日出,然后练剑、吃饭、处理事务,晚上一起散步,看星星。
偶尔顾昭和秋月来蹭饭,四个人坐在一起,喝酒聊天,热闹得很。
有时候,沈清辞会想起以前的事。
想起那个雪夜,想起那碗药,想起那封血书。
那些事,像一道道伤疤,刻在她心里,永远都在。
可她已经不疼了。
不是因为忘了,而是因为,有人陪她一起疼。
那天晚上,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
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“萧纵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年雪夜,本宫在雪地里跳舞的时候,其实一直看着你暖阁里的灯。”
萧纵握紧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“本宫想,你要是出来,本宫就原谅你。”
“可你没出来。”
“灯灭了,天亮了,你还是没出来。”
萧纵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阿辞,本王……”
沈清辞打断他。
“萧纵,本宫说这些,不是怪你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本宫只是想说,那时候,本宫真的很冷。”
“可现在,不冷了。”
萧纵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他把她拥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阿辞,本王以后,再也不让你冷了。”
沈清辞靠在他怀里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40
永安三十年,春。
江南,沈家山庄。
又是一个春天。
梅树已经老了,可每年还是会开花,红艳艳的一片。
萧纵和沈清辞,也老了。
萧纵的头发全白了,可精神还好得很,每天还是早起,陪沈清辞看日出。
沈清辞的脚一到冬天还是疼,可她已经习惯了,疼的时候,萧纵就给她揉,揉着揉着,就不疼了。
那天,两人又坐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日出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沈清辞靠在萧纵肩上,忽然开口。
“萧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本宫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是什么?”
萧纵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沈清辞看着远处的日出,声音很轻。
“那年雪夜,本宫没有多穿一件衣裳。”
萧纵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暖,暖得像此刻照在他们身上的阳光。
“阿辞,本王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是什么你知道吗?”
沈清辞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萧纵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
“本王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是那天晚上,没有出去把你抱进来。”
“要是本王出去了,你就不会冷那一夜。”
“要是本王出去了,你就不会走那五年。”
“要是本王出去了……”
沈清辞轻轻捂住他的嘴。
“萧纵,别说了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萧纵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阿辞,本王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嗯,还不清。”
“那就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萧纵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“还一辈子。”
太阳越升越高,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。
山下的山庄里,炊烟袅袅,桃花盛开。
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那是顾昭和秋月的孩子,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
沈清辞靠在萧纵肩上,看着这一切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萧纵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,眼底满是温柔。
忽然,沈清辞开口。
“萧纵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年雪夜,本宫跳了一夜的舞,你还记得吗?”
萧纵点了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沈清辞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本宫现在,还想跳。”
萧纵看着她,站起身来,伸出手。
“那本王陪你。”
沈清辞把手放在他手心里,站起来。
两人手牵着手,站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。
没有音乐,没有观众,只有风吹过山岗的声音,和远处传来的鸟鸣。
萧纵先动起来,笨拙地转了个圈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萧纵,你跳得真难看。”
萧纵点了点头,一本正经地说。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可本王答应过你,下辈子给你跳舞。”
“下辈子还没来,这辈子先练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湿。
她走上前,握住他的手。
“萧纵,不用练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跳得再难看,本宫也看。”
萧纵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,在阳光下,慢慢地转着圈。
两个人,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,笨拙地跳着舞。
像那年雪夜,她一个人跳的那样。
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一个人。
太阳照着他们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合成一个。
山下,山庄里炊烟袅袅,桃花盛开。
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和风吹过山岗的声音。
一切,都刚刚好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