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筑、壁画、琉璃：《永乐未央》如何用舞蹈 “破译” 永乐宫？

由中国东方演艺集团、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、山西省文物局、芮城县人民政府出品的舞剧《永乐未央》，于2025年12月30日在太原开启全国巡演。春节期间，《永乐未央》精彩片段亮相央视非遗晚会、河南卫视春晚、山西卫视黄河民歌春晚等舞台，引发全国观众的关注与喜爱。该剧以山西芮城永乐宫为题材，让文化遗产在新时代舞台上焕发全新光彩。此篇文艺评论，解读主创团队如何以肢体语言、舞台诗篇表达古建之美、壁画之韵与传承精神。

永乐宫，自上世纪揭开神秘面纱，热度不减。人们企望用自己的眼和智慧，展现自己心中的永乐宫。络绎不绝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而来，与技术和艺术相逢，于是，万千个“永乐宫”从黄河畔的永乐镇不断升腾、延伸。

我对舞剧《永乐未央》的艺术阐释充满期待，主创团队中国东方演艺集团打造过爆款舞蹈诗剧《只此青绿》。但永乐宫要比《千里江山图》复杂，可文，可唱，可演，如何舞呢？

主创者拎出了艺术可以表达的三个方面：建筑、壁画、琉璃，并为之命名——筑广厦、绘至境、炼釉心。把古代艺术典范焕发出的璀璨华光，用9个字，展现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精粹。串联剧情的是一根线，这根线是20世纪50年代永乐宫搬迁时建筑师的日志。微小的瞬间、微妙的情绪，被主创者捕捉到，会心、传递、放大，变成肢体语言，在动听的音乐传送中，抵达每一位观众的耳目。

从唐到元，木构建筑在木头的呼吸间传递出时代精髓，每一个斗、每一个拱、每一个飞檐都会说话，舞台上的每一名舞者也都会说话，他们伴着斗拱的呼吸，闪转腾挪之间，一个建筑的意象便搭建起来。我们眼到，心领，神会，当初的主导者和建设者们影影绰绰地游动在舞者的衣袖间，黄河之阳、峨眉岭下的一座座大殿，便立在人们心中了。

去过永乐宫的人，可能会被壁画《朝元图》的光芒所遮蔽，忽略了建筑本身的美。但主创者不会，他们用敏锐的目光搜寻审美对象，把元代藻井搬到舞台上。

钢架装置竖起来，舞者身着精美服饰，延展、旋转在钢架上，光影之间、明暗之间，不见钢架，只见龙腾云海，只见凤翔天地，美不胜收。古代的建筑师与负责搬迁的现代建筑师，心灵在融会，我们在多元的表达中，触及中国建筑之美，触摸古代工匠的灵魂，亦被舞者们融入古代角色的专注所触动。莫名地，小小的感动充盈在胸间，博大与精微，尽在方寸间。

《朝元图》在世界美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，玉皇、后土、木公、金母、北极、南极、东极、勾陈8位主神携290多位神仙，面朝三清而拜，神情肃穆，衣袂飘飘，唐代发展出来的线条画，此时已至化境。这些主神，在舞剧一开场就出现，舞者舞出仙姿，舞出优雅，舞出气势。

主创者虚构出一个被排除在宫外的女画家，她舞，她叹，她乐，她痛，她以生命咏叹作祭，献给《朝元图》，与现代来搬迁的建筑师以及前来临摹的画家们，实现精神上的共鸣。

舞者之舞在继续，我的神思却跳出剧场，回到永乐宫，仿佛看到朱好古与马君祥的画工之争，看到南极长生大帝分明是宋真宗的容颜，看到纯阳殿里《华山肥遁图》中的陕西与山东两座华山，色彩的纤秾淡墨间，仿佛也只此青绿，画师与舞者，都在“绘至境”。

永乐宫的“观妙入真”展览，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，珠江畔、大运河旁、渤海之滨，如今停驻在国家图书馆，观者如织，人们无不对琉璃鸱吻和大屋脊赞不绝口。灯光下的孔雀蓝荧芒闪烁，体现琉璃工匠的高超技艺，而演绎这样的艺术是有难度的。

主创者提炼出了釉心，舞者们在老角神的指引下，在舞台上塑造出一个又一个惟妙惟肖的造型。建筑师与老角神在舞，把自己的心魂融入琉璃，以期寻找孔雀蓝的天地之奥、天地之灵。无形的物，从此有了有形的“象”。

釉心，是心，也是神。

建筑、壁画、琉璃这三个门类的艺术，无疑是抽象的，这让观众的精神高度集中，看得累。但不能否认的是，我们在这个过程中，感知到舞蹈的东方美和东方诗意，感知到人的肢体语言的多种可能。新时代的艺术，正借助新时代的手段，向世人传递着中华民族的内在精神，以及生生不息的传承力量。

艺术之美在前，但舞剧的叙事重点，在搬迁之路上。在20世纪的这场壮举中，观众关注的是人的喜怒哀乐、人的主动创造、人的精神铺排。

于是舞台上出现了第四个篇章“承光阴”，舞者化身从永乐宫原址跑向芮城城外魏国古遗址的人群，这些人群，搬斗拱、画图纸、切割壁画，用尽自己的才思。他们是永乐宫的功臣，但他们除了像柴泽俊这样的大家外，大多寂寂无名。这样的人群最后以舞者群像在舞台上定格，加深和提升了剧的故事性。本来，舞蹈长于艺术抒情，而不擅长叙事，但有了这个篇章，观众在建筑师的日志中，找到了剧的线索、情节，恍然大悟——这是一个故事。原来，“承光阴”是花萼，托起“筑广厦”“绘至境”“炼釉心”这三个花瓣，一朵诗舞之花便栩栩如生地开放在剧场里了。

仅止于此吗？并不。对人的肢体语言的观摩是浅层次，深层次的体味在剧场外。

永乐宫的艺术或故事如果有精神，它是什么？我认为，那是中国人对美和艺术的探索、对天地的叩问、创造时代精神的驱动力，以及生生不息的内在力量。而今天的舞剧《永乐未央》虽未表现出全部，但主创者奔波在这条道路上，尝试用多种手段表达，尝试突破，尝试超越《只此青绿》，尝试与古代精神衔接。

对天地敬畏者，天地恒予之。我相信，每一个古老的灵魂，都与现代有关联。现代的表达永无止境。好在，五千年文明会给现代人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。

艺术，未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