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寒刚起时的雪,总带着凛冽张扬,却自有一番清绝的意趣。昨夜风定,晨起推窗便撞见天地间的素白,恰如黄庭坚笔下“连空春雪明如洗”的澄澈,而当风掠过檐角,那漫天雪粒便有了姿态,恰应了“风回共作婆娑舞”的灵动。
风是雪的知己,亦是这场舞蹈的引者。初时风缓,雪片便悠悠然打着旋儿,似江南女子轻舒水袖,腰肢婉转间尽是温柔;忽有风势稍劲,雪粒便簇簇拥拥,如霓裳羽衣舞的盛景,旋转、翻飞、相逐,没有既定的节拍,却自有天地间的韵律。它们掠过枝头,给枯瘦的枝桠缀上细碎的银花;拂过窗棂,留下转瞬即逝的微凉痕迹;落在肩头,便顺势消融,只余一点清润的触感,仿佛这场舞蹈本就是与人间的温柔邂逅。没有喧嚣,唯有风过雪舞的簌簌轻响,如低吟浅唱,诉说着春雪独有的心事。
最动人的莫过于“天巧能开顷刻花”的奇景。这雪本是天地间的清寒之气凝结,却在风的雕琢下,化作了千姿态百态的花。它们不是桃杏的浓艳,不是梅兰的清雅,却是天地匠心独运的馈赠,开得迅疾,落得从容。风至处,雪粒聚成花的模样,或如碎玉般剔透,或如柳絮般轻柔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,仿佛下一秒便要铺满人间。可这花又最是短暂,风停处便缓缓散落,或是消融于泥土,或是隐匿于草木间,不恋枝头,不贪盛放,只将刹那的惊艳留在天地间。
我伫立窗前,看这场雪舞花飞,忽然懂得这般景致的妙处。它不似春花有漫长的花期可供赏玩,却以瞬间的绚烂,诠释了“天巧”的真意——自然的美好从不在刻意的留存,而在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瞬间。风回雪舞,是天地间的即兴之作;顷刻花开,是时光里的惊鸿一瞥。这雪,落过便算圆满,开过便无遗憾,恰如人生中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,因短暂而珍贵,因纯粹而动人。
风渐渐平息,雪也慢了下来,那些“顷刻之花”渐渐消融,只留天地间一片清明。檐角的积雪顺着瓦片滴落,敲出清脆的声响,似在为这场舞蹈收尾。我伸手接住一片残存的雪粒,看它在掌心慢慢化作水珠,心中竟无怅然,反倒生出几分暖意。
原来最美的景致从不是永恒的定格,而是风回时的婆娑之舞,是天巧造就的顷刻花开,是这短暂相逢里,藏着的天地温柔与岁月清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