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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年我给一个女舞蹈家画像,她让我画出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

发布时间:2026-01-18 11:39:15  浏览量:2

那是1985年的秋天,我第一次见到林蔓。

一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春天,却出现在一个落叶满地的季节里的女人。

那天下午,我正蹲在画室里,用一小撮猪毛,一点一点地蹭着画布上的高光。

颜料的味道,混着松节油和老房子里木头发霉的味道,就是我那段时间的全部生活。

门被敲响了。

“咚,咚咚。”

很轻,但很有节奏,像个有教养的人,不像我那帮催稿的债主。

我吼了一嗓子:“没死,进来。”
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像个老头子在叹气。

我没回头,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片高光。画画的人都懂,那一口气要是泄了,感觉就全完了。

“请问,是陈默老师吗?”

一个女人的声音,清清亮亮的,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沙哑,像一张上好的砂纸,轻轻打磨着你耳朵的边缘。

我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

手里没停。

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一步,一步,停在我身后。

一股很淡的香味飘了过来。不是当时流行的那种浓得能把人呛死的花露水味儿,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雨后清晨,你推开窗户,闻到的第一缕湿漉漉的青草味。

很高级。

“我……是徐哥介绍来的。”她提到了老徐。

老徐是我大学同学,在市歌舞团当个小头头,油嘴滑舌,但人不算坏。

我放下画笔,终于舍得回头看她。

就这一眼,我手里的猪毛刷子,“啪嗒”,掉地上了。

那是个……没办法用漂亮来形容的女人。

漂亮太单薄了。

她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,是贴着身子的。那个年代,敢这么穿的女人不多。

她的腰细得,让你觉得一把就能握住。

头发很长,乌黑乌黑的,没烫,就那么随便地披在肩膀上,发梢还在微微地滴水,看来是刚洗过。

她的脸很小,是那种标准的瓜子脸,但最有特点的是她的眼睛。

很大,眼尾微微上挑,看你的时候,不像在看你,像在审视一件她准备要拥有的艺术品。

那眼神里有种东西,叫“钩子”。

“你好,陈默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颜料,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军绿色的旧背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。

有点窘迫。

她没在意,反而笑了。

她一笑,那双眼睛就弯成了月牙,里面的“钩子”好像也收起来了。

“林蔓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,跳舞的。”我从地上捡起画笔,扔进旁边装满浑水的罐子里。

老徐在电话里跟我说过,说市歌舞团来了个首席,是从省里调回来的,叫林蔓,功夫好得不得了,人也傲得不得了。

说她想找人画张画。

老徐的原话是:“哥们儿,机会来了!这女的……啧啧,你要是能把她画好了,以后在圈子里就横着走了。而且,她有的是钱。”

我当时对着电话嗤之以鼻。

“画画是艺术,孙子才为钱画画。”我义正辞严。

“五百块。”老徐在电话那头说。

“……地址?”我立刻怂了。

85年的五百块是什么概念?我爸,一个国营厂的老技术员,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。

我这一张画,顶他老人家半年不吃不喝。

艺术?艺术在五百块面前,算个屁。

“陈老师的画室,很有……味道。”林蔓环顾着我这间破屋子。

不到二十平米,朝北,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。墙上、地上,到处都是溅上的颜ów。几张没画完的画,用白布盖着,像停尸房里的尸体。

我知道她想说的是“破”,但她用了“味道”这个词。

有教养。

“穷画画的,就这德行。”我自嘲地笑了笑,拉过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,“坐吧,林小姐。”

她没坐,反而走近了我的那幅画。

就是我刚刚在磨高光的那幅。

画的是菜市场的一个角落,卖鱼的贩子,正把一条还在蹦跶的鲫鱼狠狠摔在案板上。水花、鱼鳞,溅得到处都是。

我为了画那摊鱼鳞的反光,在菜市场蹲了三天。

“你这画,画得真脏。”她忽然说。

我眉毛一挑。

要是别人这么说,我早把她轰出去了。这是夸一个画家的方式吗?

“但是,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那片鱼鳞,“这里,又干净得吓人。”

我心里一震。

她指的,正是我刚刚磨了半个小时的那片高光。

她懂。

这个女人,她懂画。

“你想画什么?”我问她,语气不知不觉地认真了起来。

她转过身,重新看着我。

那双带钩子的眼睛,又开始审视我了。

“我想画一幅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我心里。

“画我自己。”

“人体?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在那个年代,这是个非常非常敏感的词。美术学院里,人体写生课都得偷偷摸摸地上,跟做贼一样。

我见过太多所谓的女模特,画着画着,就开始哭,或者开始骂你流氓。

林蔓却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那种,穿着衣服,摆个姿势的‘人体’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我要你画的,是我。是我的身体,我的皮肤,我的骨骼,我每一寸肌肉在跳舞时,是如何收缩,如何舒张的。”

“我要你,画出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节。”

我彻底愣住了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画室里只剩下那股子松节油和霉味,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青草香。

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奇特的、让人晕眩的化学反应。

我看着她。

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,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。

我忽然觉得,老徐那五百块钱,可能没那么好拿。

这女人不是来找人画画的。

她是来找一个,能解剖她灵魂的屠夫。

而我,恰好递上了刀。

“为什么找我?”我问,声音有点干。

“徐哥说,你是这城里,画得最‘真’的人。”

“‘真’?”

“他说,别人画画,用的是笔,是颜料,”林蔓的嘴角,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,“而你,用的是刀子。”

“你画的不是皮,是皮下面的东西。”

我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
老徐这个混蛋,平时看他嘻嘻哈哈,没个正形,没想到,他是真懂我。

“价格。”我定了定神,吐出两个字。

谈钱,能让我迅速冷静下来。

“老徐跟你说了?”

“说了,五百。”

“我加一倍。”林蔓说。

“一千?”我怀疑我听错了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“但我有要求。”

“你说。”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,这一千块到手,是先还债,还是先去把拖了很久的十几卷柯达胶卷给洗出来。

“第一,画的时候,不许有第二个人在场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这是行规。

“第二,这幅画,从开始到结束,都属于我。你不能有任何底稿,不能复制,不能外传。画完之后,所有相关的素描、草图,全部销毁。”

“可以。”我有点意外,这要求有点过了,但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
“第三,”她看着我,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,“你必须绝对地,百分之百地,听从我的指令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我说画哪里,你就画哪里。我说用什么颜色,你就用什么颜色。我说什么时候停,你就必须停。”

“我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高跟鞋的声音,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,“才是这幅画,真正的主导者。你,只是执行。”

我彻底火了。

“林小姐!”我声音都高了八度,“你这是在找一个画匠,不是在找一个画家!你这是在侮辱我,也是在侮辱艺术!”

我感觉我那点可怜的,被五百块钱压下去的自尊心,又被这一千块钱给重新点燃了。

画家有画家的脾气。

你可以说我穷,可以说我画得烂,但你不能剥夺我创作的自由!

林蔓看着我,一点都没有被我吓到。

她的眼神里,甚至……甚至有一丝怜悯?

“陈默老师,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觉得,什么是艺术?”

“艺术是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被问住了。

教科书上那些狗屁定义,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被我咽了回去。

在这样一个女人面前,谈论那些空洞的理论,是可笑的。

“艺术,是创造。”我最终憋出这么一句。

“不。”她摇了摇头。

“艺术,是‘再现’。”

“再现?”

“是极致的‘再现’。是把一个瞬间,一种情绪,一种生命的状态,用最精准,最真实,甚至最残酷的方式,凝固下来,让它永恒。”

“而我,林...蔓,”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,带着一种奇特的骄傲,“我作为一个舞者,我的艺术,就是我的身体。”

“我的每一次跳跃,每一次旋转,每一次呼吸,都是稍纵即逝的。它很美,对吗?但它留不住。”

“录像机能录下来。”我不服气地顶了一句。

“录像机录下的,是影像,是光影的把戏。它没有温度,没有质感,没有灵魂。”

“我要的,”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我那幅画的画布,那上面,是我画的鱼鳞,“是这个。”

“是这种,能被人触摸到的,粗糙的,真实的‘存在’。”

“我要你,用你的‘刀’,把我这件最得意的作品,给‘再现’出来。不是创造,是‘再-现’。”

我没话说了。

我看着她,这个叫林蔓的女人。

我忽然觉得,她不是疯子,就是个天才。

或者,两者都是。

“我怎么知道,你付得起一千块?”我做了最后的挣扎。

我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。

林蔓笑了。

她从自己那个小小的手包里,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我那张满是颜料的桌子上。

“这里是五百。定金。”

“事成之后,再付另外五百。”

然后,她转身,高跟鞋“哒、哒、哒”,走到了门口。

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希望这里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“准备好什么?”

“一个干净的,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。”

她拉开门,外面的光涌了进来,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边。

“还有,一个准备好,只听从指令的,‘画匠’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我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
然后,我拿起桌上那个信封。

很厚。

打开,一沓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整整齐齐。

那个年代,还没有一百块的票子。十块钱一张的,五十张,散发着油墨的香气。

我把钱凑到鼻子底下,狠狠吸了一口。

香。

比松节油好闻,比那女人的青草香,更让人上头。

去他妈的艺术。

去他妈的自由。

老子要当画匠。

第二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
我把画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用碱水刷地,用肥皂擦窗户,把那些像尸体一样的画,全都搬到了隔壁的小储藏室里。

我把画室中央,我那个宝贝画架,擦得一尘不染。

旁边,准备好了一张全新的,绷得紧紧的亚麻画布。

各种型号的画笔,洗得干干净净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颜料,也按着色谱,整整齐齐地挤在调色盘上。

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我坐在画室里,抽着烟,等着我的“雇主”。

心里有点紧张,又有点说不出的兴奋。

像个马上要进洞房,但完全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样的新郎。

三点整。

“咚,咚咚。”

还是那个节奏。

“请进。”我说,声音里,带着我自己都没察...察觉到的一丝恭敬。

门开了。

林蔓走了进来。

她今天没穿裙子。

穿了一身黑色的,练功服。

那种最简单,最贴身的,棉质的练功服。

长头发,用一根黑色的发带,高高地束在脑后,露出了她那截优美的,像天鹅一样的脖颈。

她脸上没化妆,素面朝天的,但比昨天更让人惊心动魄。

因为,不施粉黛的她,让你能更清楚地看到她骨骼的轮廓,肌肉的线条。

那是一种,充满了力量感的美。

“准备好了?”她问。

我点了点头,指了指焕然一新的画室。

“还算满意?”

她没说话,只是走到画架前,伸出手,用指尖,轻轻地弹了一下那张空白的画布。

“嗡……”

画布发出一声低沉的,满足的共鸣。
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
她走到我提前准备好的,用来给模特站立的矮台上。

那是个一米见方,半米高的木台子。
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我问。

“什么都不需要。”

她在木台中央站定,然后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
整个画室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噗通,噗通。”

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
一分钟。

五分钟。

十分钟。

我有点沉不住气了。

这算什么?行为艺术吗?

我拿起画笔,又放下。

她说了,让我等指令。

我只能等。

就在我快要不耐烦的时候,她忽然动了。

那不是一个舞蹈动作。

她只是,非常非常缓慢地,抬起了她的右臂。

从垂直到身侧,到与肩膀齐平。

整个过程,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
我能清楚地看到,随着她手臂的抬起,她肩膀处的三角肌,是如何一点点地隆起,然后收紧。

她背部的肌肉群,像活了一样,在皮肤下,缓缓地蠕动,组合成一个全新的,充满张力的形态。

阳光,从我新擦的窗户里照进来,打在她黑色的练-功服上。

那件衣服,仿佛变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。

我甚至能看到,她皮肤下,那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。

“画。”

一个字,从她嘴里吐出来。

眼睛,还是闭着的。

我像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抓起画笔。

画什么?

画这只手臂?还是这片肩膀?

“画你看-到的。”她的声音,像有魔力。

我看到了什么?

我看到了一股力量,一股从她身体内部,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力量。

我看到了,一只鸟,正在奋力地,展开它的翅膀。

我拿起最大号的炭笔,几乎是本能地,在画布上,画下了一道粗粝的,倾斜的线条。

不是手臂的轮廓。

是那股力量的,轨迹。

“不对。”

林蔓的声音,冰冷,坚决。

我手一抖。

“我让你画你‘看到’的,不是你‘想’到的。”

她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昨天的钩子,也没有了笑意。

只有一种,极致的,冰冷的,专注。

“你看到的,是什么?”她问我。

“是……是你的手臂。”我有点结巴。

“手臂,是由什么组成的?”

“肌肉,骨骼,皮肤……”

“那就画它们。”

“画出那块三角肌,它是如何覆盖在肱骨头上。画出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,是如何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,互相制衡。画出皮肤,在被拉伸到极致时,那上面细微的纹理。”

“陈默,”她叫我的名字,“忘掉你是画家,忘掉那些虚无缥缈的‘感觉’和‘意境’。”

“今天,你是个医生。不,你是个解剖学者。”

“这张画布,是你的手术台。”

“这支笔,是你的手术刀。”

“现在,开始解剖。”

我握着炭笔,手心全是汗。

我画了十年画。

我第一次,不知道该如何下笔。

我看着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臂,那上面每一寸的起伏,都像一座陌生的山脉。

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人体。

我在美院的时候,人体素描永远是最高分。

但今天,我发现,我就是个白痴。

我画过的那些,都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
而眼前这个,是活的。

是充满了生命意志的,真正的“人”体。

“我……我画不出来。”我颓然地放下笔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太……太复杂了。”

“复杂?”她笑了,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嘲讽,“你连看都没看清楚,就说复杂?”

她放下手臂,朝我走来。

她走到我面前,停下。

“伸出手。”她说。

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伸出了我的右手。

一只画画的手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,永远是洗不干净的颜料。

林蔓伸出她的手,轻轻地,搭在了我的手腕上。

她的手,很凉。

但是很软。

“闭上眼睛。”她说。

我听话地闭上眼睛。

然后,她拉着我的手,缓缓地,放在了她自己的肩膀上。

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练功服,我能感觉到她骨骼的形状,和皮肤的温度。

“现在,我再做一次刚才的动作。”

“你用你的手,去‘看’。”

我能感觉到,我的指尖,在微微颤抖。

她开始,非常非常缓慢地,抬起她的手臂。

我的手,就放在她的肩膀上。

那一瞬间,我感觉我的手,仿佛有了生命。

我“看”到了。

我“看”到了那块叫“三角肌”的肌肉,是如何在我的掌心下,从一个柔软的状态,慢慢地,慢慢地,绷紧,像一块被拉满的弓。

我“看”到了,她肩胛骨的边缘,像刀刃一样,从肌肉的缝隙中,凸显出来。

我“看”到了,她皮肤下,那些细小的血管,因为充血,而在一跳,一跳地搏动。

那不是视觉。

那是一种,更直接,更深刻的,触觉。

一种,带着温度、质感、和生命力的,真实。

“睁开眼。”

我睁开眼。

林蔓的脸,离我很近。

我能看到她脸上,细小的绒毛。

“现在,知道该怎么画了吗?”她问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我抽回我的手,走到画架前。

我扔掉了炭笔。

我直接,用手,蘸满了调色盘上,那种最浓的,赭石色的油彩。

然后,我把整个手掌,按在了那张雪白的画布上。

我开始用手指,用指甲,用掌根,去涂抹,去揉捏,去雕刻。

我不是在画画。

我是在用我的触觉,复刻我刚刚“看”到的东西。

那块绷紧的肌肉。

那片刀锋般的骨骼。

那股,在皮肤下奔腾的,生命的力量。

整个下午,我都在重复这个过程。

林蔓不说一句话,她只是用她的身体,做出各种各样,匪夷所思的,缓慢的动作。

有时候,是一个拧转的腰。

有时候,是一段绷直的腿。

有时候,只是一个脚踝的,微微的,内扣。

每做一个动作,她都会让我,用手,去触摸。

去感受,她肌肉的走向,骨骼的支撑,皮肤的张力。

然后,再让我,回到画布前,用最原始,最野蛮的方式,把那份触感,翻译成色彩和形状。

我的画室,不再有松节油和霉味。

只有浓重的,油彩的味道,和我自己身上,汗水的味道。

还有,林蔓身上,那股越来越清晰的,青草混合着汗水的,独特的体香。

我忘了时间,忘了饥饿,忘了自己。

我感觉自己,真的变成了一把手术刀。

而林蔓,既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,又是那个,手把手教我如何下刀的,主刀医生。

我们之间,没有任何语言交流。

只有身体的,最直接的,对话。

当太阳落山,最后一缕光,从窗户消失的时候。

林蔓终于说:“今天,就到这里。”

我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湿透了。

我看着那张画布。
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幅“画”了。

那是一堆,杂乱无章,充满了暴戾之气的,色块和线条。

像一具,被肢解后,又被胡乱拼凑起来的,身体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?”我看着自己的“杰作”,喃喃自语。

我觉得,我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
这一千块,我拿得,有点烫手。

“不。”

林蔓的声音,在我身后响起。

“这是我见过的,最诚实的一幅画。”

她走到画布前,伸出手,似乎想触摸那些还未干透的油彩,但又停住了。

“你没有说谎。”她说。

“你把你摸到的东西,都画下来了。”

“虽然,很笨拙,很粗鲁。”

“但,它们是真的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夕阳的余晖,勾勒出她的侧脸。

她的眼神里,没有嘲讽,没有怜悯。

只有一种,近乎于狂热的,兴奋。

“明天,继续。”

她说完,拿起自己的包,像第一天来时那样,干脆利落地,离开了。

我一个人,站在那幅“狗屁玩意儿”面前,站了很久。

我忽然觉得,林蔓要的,可能不是一幅画。

她要的,是一面镜子。

一面,能照出她身体内部,那个连她自己,都看不见的,灵魂的镜子。

而我,就是那个,被她选中,来打磨这面镜子的人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每天下午三点,林蔓都会准时出现。

黑色的练功服,素面朝天,像一个准时来上班的,苦行僧。

我们之间,依然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
她用她的身体,展示着一个又一个,超越我想象的,肌肉和骨骼的组合。

我用我的手,去触摸,去记忆。

然后,再用油彩,一遍又一遍地,在那张画布上,叠加,覆盖,刮擦,重塑。

我渐渐地,摸到了一些门道。

我开始明白,她说的“再现”是什么意思。

那不是抄袭,不是模仿。

而是一种,基于极致的观察和感受之后,进行的,提炼和表达。

我开始能分辨出,她大腿上,股四头肌那四块肌肉之间,最细微的差别。

我能感觉到,当她做一个后仰的动作时,她脊椎的每一节,是如何像一串珍珠项链一样,依次展开。

我甚至能“听”到,她每一次呼吸,带动的,胸腔的,共鸣。

我的画布,开始有了变化。

那些狂躁的,混乱的色块,开始慢慢地,找到了它们各自的位置。

它们开始,互相连接,互相支撑,形成了一个,有内在逻辑的,整体。

那不再是一具被肢解的身体。

那是一个,充满了内部张力的,生命体。

画这幅画,掏空了我的一切。

我的体力,我的精力,甚至我的情感。

每天晚上,林蔓走后,我都会累得像条死狗,躺在地上一动不想动。

但我又会,忍不住地,盯着那幅画,一看就是大半夜。

我觉得,我和林蔓,正在一起,创造一个,前所未有的,怪物。

这个怪物,既是她,也是我。

是我们两个人,共同的,欲望的,投射。

这天下午,和往常一样,林蔓在做一组关于“脚”的动作。

她坐在地上,把一条腿,伸得笔直。

她的脚,绷得像一把弓。

那是我见过最美的脚。

脚背的线条,流畅而有力,像一座拱桥。

每一根脚趾,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,充满了表情。

“触摸它。”她说。

我跪在地上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脚踝。

很细,但充满了力量。

我能感觉到,她脚底的韧带,像一根根钢筋,绷得紧紧的。

我的手指,顺着她的脚背,缓缓滑下。

我能感受到,那皮肤下,每一根细小的骨骼。

就在这时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画室的门,被猛地推开了。

一个男人,闯了进来。

一个很高,很壮的男人,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制服,肩膀上,还扛着闪亮的肩章。

是个警察。

而且,看级别,还不低。

他一进来,眼睛就死死地盯住了我和林蔓。

我的手,还握着林蔓的脚。

那个姿势,怎么看,怎么暧昧。

怎么看,怎么像……耍流氓。
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
男人发出一声怒吼,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
我吓得,手一松,林蔓的脚,掉回了地上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完了。

85年,抓“作风问题”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轻则,单位处分,登报批评。

重则,直接按“流氓罪”,送去劳改。

我一个穷画画的,无所谓,烂命一条。

但林蔓……她是市歌舞团的首席,是名人。

这要是传出去,她这辈子,就毁了。

“你是什么人?谁让你进来的!”

林蔓的声音,打破了我的恐惧。

我惊讶地回头看她。

她脸上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
她只是,冷冷地,看着那个男人。

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,不小心闯进自己领地的,蠢货。

“我是谁?”男人冷笑一声,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证件,在我眼前一晃,“市局,张建国。我倒是想问问,你们两个,光天化日,孤男寡女,在干什么‘好事’?”

他的眼睛,像探照灯一样,在我们俩身上,来回扫射。

最后,落在了那幅,已经初具雏形的,画上。

他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
“这……这画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!”

“这是艺术。”林蔓站了起来,挡在了画的前面。

她的个子,比张建国矮一个头。

但她的气场,却丝毫不输。

“艺术?”张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我怎么看着,像一堆烂肉呢?”

“你,”他指着我,“叫什么名字?哪个单位的?”

“我……”我还没想好是报真名,还是编个假的。

“他叫陈默,是个画家。”林蔓替我回答了。

“画家?”张建国的嘴角,撇出一个轻蔑的弧度,“我看,是流氓画家吧?”

“张建国!”林蔓的声音,陡然拔高,“请你说话,放尊重点!”

“尊重?”张建国一步步逼近,“林蔓,我他妈就是太尊重你了,才让你,一次又一次地,在我头上,作威作福!”

“我告诉你,今天,这事没完!”

“你要干什么?”

“干什么?”张建国狞笑一声,“我要把你们两个,都带回局子里,好好审审!我要让全院,不,全市的人都看看,他们捧在手心里的,高高在上的‘舞蹈家’,背地里,是个什么货色!”

他说着,就伸出手,要去抓林蔓的胳膊。

“你敢!”

林蔓往后一退。

就在这时,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。

我一个箭步,冲了上去,挡在了林蔓身前。

“有事,冲我来。”我说,声音都在抖。

“别碰她。”

张建国愣了一下。

他上上下下,打量了我一番。

像在看一只,不自量力的,螳螂。

“你?”他嗤笑一声,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也配在这英雄救美?”

他一把,就推在了我的胸口。

他力气很大。

我“蹬蹬蹬”倒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,坐在了地上。

撞翻了一旁的,颜料架子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红的,黄的,蓝的,各种颜-料,洒了一地。

像一滩,打翻的,血。

“陈默!”林蔓惊叫一声。

“我没事。”我挣扎着,想爬起来。

张建国却一脚,踩住了我的手。

那只,我用来画画的手。

“小子,我警告你,别多管闲事。”

他脚下,慢慢用力。

我感觉,我的指骨,在“咯咯”作响。

疼。

钻心的疼。

“放开他!”

林蔓的声音,像冰一样。

“放开他?”张建国回头,看着她,脸上,是一种扭曲的,快意的笑,“可以啊。”

“你求我。”

“只要你,今天,跟我走。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“我保证,这小子,这幅画,都不会有任何麻烦。”

林蔓看着张建国,又看了看,被他踩在脚下,疼得满头大汗的我。

她的嘴唇,在微微颤抖。

她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,我从未见过的,挣扎和痛苦。

良久。

她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

再睁开时,那里面,所有的情绪,都消失了。

只剩下,一片死寂的,荒漠。

“好。”

她说。

“我跟你走。”

就这么一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,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
比张建国踩着我的手,还疼。

张建国笑了。

笑得,得意,又猖狂。

他松开脚,像扔一件垃圾一样,把我踢到一边。

然后,他走到林蔓面前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。

“走吧,林大舞蹈家。”

他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林蔓没有看我。

她甚至,没有再看那幅画一眼。

她就那么,挺直了背,像一只骄傲的,也是一只,准备走上刑场的天鹅。

一步一步地,跟着张建国,走出了我的画室。

门,在我面前,重重地,关上了。

我躺在那一地狼藉的颜料里,半天,没能爬起来。

我感觉,我的手,断了。

我的心,也碎了。

那天之后,林蔓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我的画室,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。

只有那幅,没有完成的画,立在画室中央。

像一个巨大的,充满了嘲讽的,伤口。

我试着,继续画下去。

但是,我发现,我画不了了。

我只要一拿起画笔,我的手,就会不受控制地,发抖。

张建国那一脚,好像,不仅踩断了我的骨头,也踩断了我的,魂。

我的手,废了。

一个星期后,老徐找到了我。

他一进门,看到我那只,还打着石膏的手,和屋里那幅半成品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这个混蛋!”他一拳,砸在墙上。

“他没把林蔓怎么样吧?”我问,声音沙哑。

“那倒没有。”老徐叹了口气,“张建国虽然混,但他不敢。林蔓毕竟是省里特调回来的人才,真要闹大了,他自己也兜不住。”

“他就是,想逼林蔓就范。他们家,跟林蔓家,是世交。他从小就喜欢林蔓,追了好多年了。”

“林蔓一直不搭理他。这次,不知道他从哪听说了你这儿的事,就借题发挥,来找麻烦。”

“那她现在……”

“还能怎么样?被团里‘停演’了,说是要‘接受调查’。其实就是变相地,关禁闭。”

“张建国天天往团里跑,送花,送饭。恶心不恶心。”

老徐狠狠地,啐了一口。

我沉默了。

我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地攥着。

疼得,喘不过气。

“陈默,”老徐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这事,不怪你。”

“是那姓张的,太不是东西。”

“你……也别想太多了。好好养伤。”

“至于这画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那幅画,“要不,就毁了吧。留着,也是个祸害。”

“不。”我摇了摇头。

“不能毁。”

“这是她,用半条命,换来的东西。”

“我得,把它画完。”

老徐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你这手……”

“手断了,我还有另一只。”

“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看着那幅画,那上面,有林蔓的,血肉和骨骼。

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不把它画完,我这辈子,都不会原谅我自己。”

老徐没再劝我。

他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信封,塞到我手里。

“这是林蔓,托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
我打开信封。

里面,是五百块钱。

和一张,小小的,纸条。

纸条上,只有三个字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字迹,很娟秀。

但是,我能看到,那“起”字的最后一笔,有一个,被泪水,晕开的,小小的,墨点。

我的眼泪,再也忍不住了。

“唰”地一下,流了下来。

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,蹲在地上,哭得,像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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